回到月央宮,內監首領已攜著宮裡的內監,紅箋攜著宮女齊刷刷地跪了一地迎接我,個個眉間都帶著喜色。我喚他們起身,這才隨我一同進了庭院。
梅韻堂已經被他們布置了一番,大紅的地毯被打掃得潔凈無塵,紫檀木的香案上擺放著兩盆嬌媚的海棠,刺繡屏風換成了並蒂蓮的圖案,窗花上還貼著一對大紅的喜字。
我轉頭對他們說道:「將那對喜字撕下來吧,實在不宜太引人注意。」
還未坐下,內務府總管馮清全領著一批內監宮女整整齊齊地進來,他們手上托著許多精緻的禮盒,行過禮,便傳道:「皇上賜皓藍明珠一顆,賜玉觀音一尊,賜玉如意一對,賜黃金鎖一對,賜天然海水珍珠一箱,賜金線鴛鴦被兩套,賜錦繡紅羅裳兩套……」
那麼多的禮盒,整整擺滿了一桌子,我依禮謝恩。
馮清全笑道:「奴才給婕妤娘娘道喜了。」
我招呼他坐下喝茶,他回禮道:「娘娘客氣了,奴才一早兒就接了皇上的旨意,現在還要回去復旨,就先行一步了。」
待一行人走後,秋樨又命內監和宮女將禮盒收好,我示意將那顆皓藍明珠和鴛鴦被還有錦繡紅羅裳拿到我寢殿去。
一切收拾妥當,我只命秋樨、紅箋還有煙屏三人留下來服侍我,其餘的先行退下。
看著那顆皓藍,想起昨晚我赤裸著身子躺在淳翌的面前,他說他借著皓藍的光澤在欣賞國寶。在他眼裡,我真的是國寶么?倘若有一天,他告訴我,他可以丟棄一切,卻不能丟棄我沈眉彎,我又當如何?
床榻上,紅箋和煙屏已鋪好大紅的鴛鴦被,一針一針的金線綉著鮮活的鴛鴦,又憶昨夜,紅綃帳里風流夢,說不盡,裊娜萬種風情。
墜入自己的沉思里。秋樨歡喜地說道:「聽說這顆皓藍明珠是稀世珍寶,價值連城,是從前朝大燕國的皇宮裡尋來的,先皇視若珍寶,如今皇上將它賜予你,可見你在他心中有多麼重要。」
我亦聽說過皓藍明珠,聽完秋樨一席話,心中萬千感慨,我沈眉彎究竟有何長處,可以令皇上如此待我,難道僅僅就憑那份虛渺的感覺么?縱然是,又能維繫多久?一生?要一個帝王將一份情感維繫一生,恐怕太多痴傻了。
關上門窗,拉上帳幕,秋樨和紅箋還有煙屏三人在黑暗的屋子裡欣賞著皓藍明珠神奇的璀璨,我卻在幽藍的光芒里讀出了一種盛世的薄涼。
鴛鴦,這成雙成對的鴛鴦,伴隨了昨日,又伴隨了今朝,還能伴隨到明天么?
次日黃昏,天色垂暮,早有鳳鸞宮車在月央宮外等候,我在鏡前細緻地打扮了一番,帶著那顆皓藍,還有秋樨一同朝樂長宮行去。皓月當空,好風如水,宮車緩緩地碾過石板路,那滾輪的聲音響徹在春夜悠長的御街。我知道,這樣並不算張揚,卻依舊會引來無數人的目光,宮車將我帶向帝王的寶殿,等待我的是靡麗盛極的雪月風花。
我見到淳翌的時候,他正在窗前觀賞院內的海棠,我輕輕走至他的跟前,一步宛若一朵蓮開。他轉頭輕喚我:「湄兒……」
我迎上去,行禮,他挽起我的手,柔聲道:「這一日真是漫長,朕好不容易才等到月上柳梢。」
他的話說到我的心尖里,彷彿這一日我也覺得格外漫長,是幾時我也開始學會了等待?看著他,我含羞喚道:「皇上……」
他輕撩我的鬢髮,笑道:「湄兒,自昨夜後,你讓朕的相思更加深種了。」
「可是湄兒不曾離開。」我低語。
「朕不會讓你離開。」他摟過我的腰身。
「湄兒,朕今夜為你描眉好么?」
坐於鏡前,他長身而立,為我細細地描眉,他說要描得跟那彎月亮一樣纖細,在這樣繁密的柔情里,我的眼睛竟有些濕潤。
我取出皓藍明珠,誠然地說:「皇上,請您收起來吧,這皓藍太貴重了,臣妾消受不起。」
「不,就在昨夜,讓我覺得,這皓藍只有你一人才配得起,它給我一種強烈的感覺,這原本就屬於你。」他堅定地說,句句真摯,不容我再拒絕。
「那臣妾就替皇上收藏著,待你要時,再管我來取。」我只好這麼說。
他微笑地看著我,眼神里流溢著溫和的光亮。燭影搖紅,又是燭影搖紅,他擁緊我的腰身,一隻手輕輕撫摸我的髮髻,那流轉的隨雲髻傲然地挺立。他拔下我的梅花翠玉簪,萬縷青絲就那麼傾瀉下來,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我的腰身。
他用力將我橫抱,長發如瀑垂落,緩緩走向床榻,卸下羅帳,兩個身影緊緊地貼在一起……
半月,我整整侍寢了半月,每晚我坐著鸞鳳宮車,行駛在春風細細的御街,奪盡了所有人驚羨的目光,當然,我知道,換來的是更多的嫉妒與仇視。
淳翌,他根本聽不進我的勸說,對於他的恩寵,我難以消受,卻又無法逆了他的意。夜夜的耳鬢廝磨,若非是因了愛,又何以至此?若是尋常百姓,這樣的愛,自是眉彎有幸,可是他是帝王,這樣高貴的愛,縱然我要得起,他人呢?他人會作何感想?
他人見皇上寵我如此,自是有怨亦不敢露,表面上對我極盡奉承。
我糾纏於淳翌如水的柔情與夜夢凌亂的惶惶里,被噩夢啃噬,而淳翌又不斷地輸給我熾熱的暖意。儘管如此,我還是在一點一滴地憔悴。淳翌只當我是長夜消磨,耗盡體力,心疼我,准我在月央宮好生休養。
半月後,我去丹霞殿給皇后請安。
才進殿內,卻見得許多嬪妃聚集於此,我自問並沒有來遲,想來今日她們的早到是有緣由的。對皇后行過禮,便坐到謝容華身邊與她閑聊。
坐在那裡的雲妃早已按捺不住,起身向我問道:「湄妹妹呀,今兒個身子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看你臉色不大好。」
我起身迎道:「多謝娘娘關心,臣妾沒有哪兒不適。」
這邊的蘭昭容走過來,冷笑道:「想來是湄妹妹接連半月伺候皇上,過於勞累,才面帶倦色。」
我心中氣惱,正要回她,卻見舞妃含笑道:「蘭妹妹也侍奉皇上已久,當知謹言慎行這幾個字的道理。」
雲妃嗤笑一聲,向舞妃道:「我看舞妃最近也清閑得很,空了又該編幾支舞慶祝皇上的壽辰吧。」
舞妃不緊不慢地答道:「多謝姐姐提醒,只是不知今年你又該用什麼方式來為皇上祝壽了。」
雲妃正欲啟齒,皇后已發話:「妹妹們也不要在此爭鬧,大家姐妹要同心同德,盡心竭力地服侍皇上,讓皇上雨露均沾,為皇家綿延子孫。」
皇后此話看似在調和,然則也在提醒我,皇上已接連臨幸我半月,恐怕連她這個皇后也怠慢了,如此一來,倒給人落下口舌。我暗暗抬眉看了她一眼,她似乎並無在打量我,依舊保持著她溫和的笑臉。
雲妃嘴角揚起一抹微笑:「臣妾不打擾皇后娘娘歇息了,這就先行告退。」
說完,跪安,攜同蘭昭容和許貴嬪先行出去,其餘的嬪妃也跪安相繼告辭,我和舞妃還有謝容華走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