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波
王小衰第一次遇到高幽幽,是在他從初中升入清江一中的第一天早晨。那天的太陽很明亮,到處是明晃晃的陽光,一絲風也沒有,街道兩旁的香樟樹和榕樹樹葉都一動不動地伏在樹杈上。她穿一件米黃色的長款風衣,戴著帽子,提一個小挎包,從對面的公交站台上下來,穿過馬路,像一隻小貓一樣無聲無息地與他擦肩而過。
她的臉精緻得就如漫畫里的女子,長長的睫毛,如泉水般清澈明亮的眼睛,修長得如白樺樹般的身材,她的氣質,她走路的姿勢,一切都美得恰到好處無可挑剔。從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註定要受到致命的誘惑。
開學不到兩個月,高幽幽的美麗和氣質已經迷倒了清江一中的所有男生。所有的男生都愛她,但她似乎誰也不喜歡,誰也瞧不上,甚至從不跟任何人說一句話。她一個人默默地上課,默默地放學回家,也不坐公車,不參加班級的任何活動,中午不上食堂,只吃自己帶來的盒飯。她就像一隻刺蝟一樣小心翼翼地將自己防備起來,與周圍的世界隔開。
她總是穿著風衣,戴著帽子和手套,無論多麼熱的天,無論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她的這種奇怪裝扮,開始大家還覺得好奇,但慢慢的各種不好的傳言就在校園裡散布開來,很多人都開始懷疑她有點神經不正常,是變態,是神經病。大家的態度也發生了九十度大轉變,從剛開始的趨之若鶩,變成現在的避之不及,她在學校越來越孤僻,就像是一座孤島,沒有一個人願意多和她說一句話……
下起雨來了,稀里嘩啦的。王小衰從電梯口出來,就看到了高幽幽。她依舊穿著她的米黃色風衣,一個人默默地站在教學樓盡頭的走廊上,不知道在看什麼東西。風捲起來的雨一點一滴地落滿她的頭髮,她的外套。他突然覺得她的樣子是那麼的落寞,她真的不需要朋友嗎?真的不需要任何人的關心嗎?
他慢慢走過去,在離她一百公分距離的地方停下來,怯生生地說:「請問,我可以在這裡待一會兒嗎?」她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只是依舊保持著她的沉默。沉默就是默認。他見她手裡拿著收音機,左邊耳朵裡面插著耳機,就問她:「你在聽什麼節目呢?」「寂寞心聲。」「哦,我知道這個節目呢,交通廣播電台的。總是會在雨天讀一些非常感人的故事,主持人的聲音也很好聽,不過我都有好久沒聽過了。」又問:「你喜歡這個節目嗎?」「嗯。」她點了點頭。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四周只有「滴滴答答」的雨滴聲。王小衰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過來搭話,這會又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站在那裡顯得渾身都不自在。
「校門口的那個男人,他好可憐。」她突然開口說道。
他順著她的視線朝下面望過去。在校門口的十字路口,有一個男人,他穿著軍綠色的雨衣,正在那裡揮動手勢費力地指揮交通。他單薄的身子在煙雨里模糊得若隱若現,就像是一片搖搖欲墜的葉子,彷彿風再大一點,就能把他給刮跑了。
「那個人是神經病呢。」王小衰很不屑地說道。
「他才不是神經病。」她突然提高聲音,很堅決地打斷了他的話。他還沒來得及再開口說話,她已經轉身離開了。
剩下他一個人驚愕地站在那裡,百思不得其解。他從來沒見過她像今天這麼生氣,他不知道自己是哪裡說錯了話。學校里每個人都說那個男人是神經病呀,他又不是交警,在那裡搞來搞去的不是神經病是什麼?聽說他是學校九八級的學長,想當交警,考了許多次沒考上,精神受到刺激就瘋掉了。平常他都在學校附近一帶溜達,神秘莫測的,一到雨天就站在校門口的十字路口那裡指揮交通。
「沒想到第一次說話就搞成這樣。」他罵道。
因為上午得罪了政治老師,放學後他沒能逃脫懲罰,被政教主任揪去辦公室「坐飛機」。等到最後從那裡出來,已經是晚上七點鐘了,正好趕上這條路線上的最後一班公車。
本來心情還挺糟糕的,但一上車,他就樂了。
他看見高幽幽也在車上,標誌性的外套、帽子、手套,太過顯眼了,大熱天也穿這麼多的人,除了她還會是誰?所以車上那麼多人,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她沒有座位,抓著扶手站在車廂里。
她只是木然地望著車外,臉上幾乎沒有任何錶情。他真的一點都弄不懂她。雖然她看起來那麼驕傲而倔犟,但他隱隱約約能感覺到她的內心有一種悲傷,從他第一次遇到她,他就從她眼神里讀出來了。
他一直朝著她那邊看,希望她能看見他,但這是不可能的。她的眼睛裡根本沒有任何人,她就像一個突然來到這個地球上的外星人,又隨時都可能消失掉,她看起來與這個世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他站在那裡胡思亂想,沒有一點頭緒。突然,他聽見她說:「還給我,快把它還給我……」她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恐慌。
她的身邊站著幾個染著紅色頭髮的男生,他認得他們,是東城職業中學的小混混。其中一個胳膊上文著蝴蝶的小流氓手裡拿著她的帽子,她很費力地想把它奪回來,但那幾個小混混卻趁機把她互相推來推去,並用一種極其下流的語氣戲弄她:
「喏,這不是清江一中的校花高大小姐嗎?」
「別人給你起了外號叫什麼『刺蝟』、『冰棍』,我今天倒要摸摸看,不知道會不會扎手啊?是不是真的那麼冷?」
「聽說她一年四季都把自己包裹得像粽子一樣,大家想不想把粽子的皮去掉,看看裡面究竟包著什麼東西呀?」
他們很放肆地笑著,把她的帽子在車廂里丟來丟去。她用雙手蒙著臉,發出低低的哭聲,看起來是那麼的悲傷而無助,但一車人誰也沒敢站出來,幫幫她。
他「嗖」的一聲從座位上站起來,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抓住自己的書包對著那幫人就是一陣狂砸,然後一把奪過帽子,拉住高幽幽的手就往車門那裡跑去。一見車上有人打架,那鬼司機大喊大叫,馬上踩了剎車,並打開車門,他們倆趁機跳下車,一路狂奔。
外面的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白天的暑氣早已被那場暴雨沖刷得一乾二淨,四周升騰起一些類似於霧一樣朦朧的流質。他們沿著吹著細細涼風的河邊一直跑,青石板路上的水窪被踩得四處亂濺。一直跑到文昌塔那裡,見後面沒有人追來,這才停下腳步。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塔前的台階上喘氣,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突然莫名其妙地笑起來。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笑,他覺得她笑起來的時候真好看,白白的牙齒,甜美的小酒窩,如瓷器般滑嫩的臉,就像天使,就像《迷失東京》里的那個女主角一樣。
「你看我們現在的狼狽樣子,像什麼?」他問她。
「像兩隻掉進馬桶里的小老鼠呀。」她笑著說。
「哎,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呢。」
「什麼?」
「為什麼,你一年四季都穿得這麼嚴嚴實實的呢?」
「因為我是刺蝟呀,渾身長滿刺!若不把自己包嚴實了,一不小心就會把別人扎傷的。」
王小衰看著她的臉,很嚴肅地說:「你為什麼不嘗試著打開自己,敞開心胸擁抱這個世界?你總是不開心,總是那麼孤單寂寞,因為你就像契訶夫筆下那個『裝在套子里的人』一樣,連衣服都穿得這麼保守封閉,怎麼去和別人相處?其實,在你身邊,關心你,愛你的人多的是呀。」
她的臉漸漸綳起來,之前的笑容已經消失,又恢複了她以往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過了許久,她才淡淡地說:「我真的可以嗎?」
「可以呀,你不試一試,怎麼知道自己不可以?我只希望你開心,你活得幸福。看你現在的這個樣子,我真的感覺好難受。」
他看到她的腳流血了,可能是剛才逃跑的時候被什麼東西割傷的。他伸手過去,想幫她揩掉身上的血跡,可她突然像發瘋了似的,用盡所有力氣將他推倒在地。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額頭都撞破了。但他沒在意身體上的疼,他只是從心裡覺得難過,覺得悲哀。他默默地從地上爬起來,撿起書包,轉身離開。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後,高幽幽一臉惶恐地呆立在那裡,她下意識地拉住他的書包,想讓他不要走,但被他拒絕了。在他轉身離開的那一刻,他看到她眼邊有一顆碩大的水滴,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日子一天接一天地過去,太陽升起了又落下。那些美好而又微微疼痛的青春歲月,就像雨天里的雷聲,從頭頂的天空轟隆隆地滾過去。這些歲月也就變得像四五月的天氣,有時晴,有時陰雨,有時歡笑,有時哭泣。
有一次,王小衰跟李小萍坐在餐廳吃飯,李小萍突然放下筷子,瞧著他的臉說:
「最近你的臉色很難看哦。是擔心高幽幽吧?她有半個月沒來上學了,聽人說她生病了。」
「是嗎?她生病了與我有什麼關係啊,我已經跟她徹底一刀兩斷了。」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