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天梯迷蹤 第四章 打給蘇倫的電話

「傀儡師不是辰州殭屍門的人,所以不會使用他們的『活死人輕功』,你頭上頂著這具古怪的木製身子,想必越撐就越辛苦吧?」我不想為難他,做別人的傀儡已經是最痛苦的事,他做的更是一個外表粗劣之極的傀儡,可見傀儡師並沒有打算讓他活著回去。

「嘿嘿,我們都小看了你,不過你永遠都要記住,傀儡師是不會死的,死的永遠都是他手中毫無生命力的傀儡,比如我、比如大道上死的那個一號。」

他笑得很燦爛,彷彿能縮在木偶肚子里裝成傀儡師是很愉快的一件事。

「你滾吧,槍神門下弟子,槍彈不殺無名小卒,別讓我再看到你這醜陋的侏儒——」卡庫冷笑著,他是一名稱職的神槍手,但目前環境里發生的怪事,並非一名槍手能左右的。

這句話令我感到有些不妙,因為所有體貌殘缺的人最忌諱別人諷刺他們的缺憾,那是這類人心靈上共同的巨大傷口,不可碰觸。

侏儒仰起寬大的下巴,翻著眼睛死盯著卡庫:「你有五秒鐘的時間可以道歉,否則,將會死得像我一樣慘!」每一個字都是從他牙縫裡迸出來的,伴著「嘶嘶」的吐氣聲,如同一隻被激怒了的怪獸。

「道歉?滾開,信不信我一槍在你腦袋上掏個窟窿出來?」卡庫的自信心已然恢複,只要明白面對的是一個毫無奇異法術的地球人,他心裡就不再充滿了恐懼和懷疑。

我向前踏了一步,遮在卡庫前面,提神戒備,隨時準備應付侏儒的猝起發難。

「二十四小時之內,你會死得跟我一樣。我說過,傀儡師永遠不死,在他的刀下,世界是可以被任意切割的,如同一個下一秒鐘就要上桌的蛋糕,再見。」

侏儒退了一大步,陡然向前撲倒,手腳伸得筆直。

卡庫大笑:「你幹什麼?裝死狗嗎?」他一手提著狙擊槍,槍口戳向侏儒的肩頭,「喂,起來,快滾回家找你主人吧,免得在外面受了欺負要跪地求饒,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並沒能維持多久,侏儒的頸部無聲無息地裂開了,就像空氣中有一把無形的刀瞬間切在他的脖子上。

「啊?」卡庫向後躍起來,砰的一聲撞在岩壁上。

「大卸八塊?」何寄裳剛剛趕到,站在我身邊,陡然間額上、鼻尖上、兩腮上一起冒出了冷汗。

那四個字在法術的世界裡代表著一個劇毒無比的死咒,異術師與將死的人合力種下這個死咒,被詛咒的人同樣會切成均勻的八塊,工工整整地擺放在一起。

「二、三、四……七、八。」何寄裳低聲數著。

等到侏儒的左腿斷掉時,他的身子不多不少被分為重量相近的八塊,彼此之間只裂開一條兩厘米寬的縫,流出的血很快被身子下面的灌木叢吸收乾淨。

「殺人者在哪裡?在哪裡——」卡庫抓緊了手裡的槍,茫然地四處搜索著。

在烽火連天的戰場上衝鋒殺敵靠的是勇氣和膽識,但是一進入這片波詭雲譎的大山,那套屬於部隊的規則已經不再適用。說到底,他這樣的槍手,只適合跟隨大部隊作戰,聽命行事。

「傀儡師永遠都不會出現在舞台上,人們看到的,只是他手裡的線偶。」何寄裳悒鬱地嘆了口氣,緊接著發出更深的苦笑,「寨子里的小樓被傀儡師瞬間變換了方位,所有人都死了,那個佝僂著背吸煙的人,大概也是他手裡的另一具線偶而已。」

對面的寨子陰森空寂,恍如山坡上的一座荒無人煙的陰宅。

「風先生,那個戴面具的人一直追蹤著你和飛月的車子,來的這一路上,有幾次她曾進入過我的狙擊鏡,但是速度比奔跑的野兔還快,根本沒有開槍的機會。現在,我該走了,繼續我的追獵過程,相信她就在附近。」

卡庫背起長槍,又把機槍抱在懷裡,滿臉都是不可理喻的固執。

我按住他瘦骨嶙峋的肩膀,語氣無比誠懇地告訴他:「對方的武功、輕功匪夷所思,其實你沒必要離開營地出來冒險的,假如她就是山民傳說中的『龍格女巫』,咱們只有合在一起,才可能與之對抗,聽我的勸,明天跟我一起回營地去好不好?」

真正的武林高手,已經不是槍械的力量所能抵禦的,戰爭史上的很多例子明確地說明了這一點。

卡庫孤傲地搖搖頭:「風先生,你不是槍手,永遠不會明白一個成名於天下的狙擊手是怎麼想的。師父說,狙擊鏡的世界裡,操控扳機的人就是上帝,生死存亡,全部由上帝說了算。那人已經從我的狙擊鏡里掠過七次,我希望十次之內,讓她橫屍山野。」

他推開我的手,額頭上的「少年老成紋」苦澀地交錯在一起,一字一句地說:「殺不了她,是我的恥辱,不能榮耀師門可以,但我不能再給槍神門下抹黑。」

「你阻止不了他的,有時候,一個男人要做的事遠比保存生命更重要,譬如當年離開的天哥。也許,男人脈絡里流淌的鮮血永遠是沸騰的,不達目的死不罷休。」

何寄裳提到了「死」字,我意識到那真的是一個不祥之兆,偷偷打了個寒噤。

卡庫孤零零的影子已然消失在叢林里,他沒說「再見」也沒回頭,但把狙殺的次數擴展為十次,已經證明信心並不是十分充足。處在巔峰狀態的狙擊手,永遠都相信自己能夠一擊必殺,更為極端的,槍膛里只放一顆子彈,對同一個目標絕不會開第二槍。

「我只希望他能活著回營地去。」我說的是實話,營地里需要他這樣的高手。

「那麼,我們應該首先祈禱他能活過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從『大卸八塊』的死咒里逃脫出來吧。」何寄裳抱起了胳膊,半夜的山風拂起她的白袍,的確有些冷了。

我脫下自己的外衣替她披上,慢慢走下山坡,向古寨的正門走過去。

寨子中間的大道已經恢複了東西走向,傀儡師的幻術解除了。

「風,你需要寶蟾?」何寄裳踏上石階時,似乎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空氣里瀰漫著死亡和血腥的氣息,我略作考慮,才慎重地回答:「綜合各方面的訊息,我有理由相信石隙對面存在楊天大俠留下的足跡,如果可能,希望你也加入探險隊來。寶蟾只能驅趕毒蛇,你和他之間或許有某種心靈感應,更能夠在第一時間裡發現線索。」

何寄裳是五毒教的高手,穿越石隙蛇陣時,一定能發揮作用。我越來越感到幫手的重要性,自從孫貴墜入那些透明液體之後,老成持重的衛叔陣腳大亂,對於隊員們的約束力正在急驟減弱,這絕對不是個好兆頭。

我需要更強大的高手加入,何寄裳無疑是最佳人選,因為她比我更迫切地渴望見到大哥。

何寄裳長嘆:「你那麼有信心能探索到山腹盡頭去?要知道,幾百年來,沒有人——」

我截斷她的話:「至少,『盜墓之王』楊天已經做到了。據『捕王』歸洛說,他墜落在蛇陣里,正是楊天救了他,而且帶他去了一個滿是晶石的深坑,躺在不計其數的晶石之上。二十一世紀的世界,每個人都很努力,因為大家都明白,努力不一定能成功,不努力卻是一定會失敗。」

「哈哈——」她笑了,語氣倍感凄涼,「知道嗎?他被稱為『盜墓之王』並不確切,應該被稱為『人間天神』才對。他做的事,沒有人能追隨重複,當年江湖上的八方高手一提到楊天的名字,無不退避三舍。記得當年苗疆深處發現了那座最值錢的臘王墓,吸引了全球十一派的人馬貪心覬覦,但他的腳步一進苗疆,不到三天之內,十一派人馬一個不剩,全部退走。任何場合,他都是萬眾矚目的焦點。我的意思是說,楊天能做到的,你、我乃至更多的人合起來都未必能行。」

大哥當年的英雄事迹從一個美麗的女子口中說出來,委婉中帶著全身心的景仰,字字句句都讓我禁不住熱血澎湃。

人生在世,要做就做大哥那樣天下無敵的好漢,成為億萬人崇拜的對象,像他那樣,即使有一天已經不在江湖,但世間仍然永存著他的動人傳說。

「總有一天,我會像他那樣——」我挺直了腰,忽然覺得大哥的存在像一盞暗夜裡的指路明燈,一直照亮我前進的道路。

「很晚了,我該睡了。」何寄裳走入小樓,門扉開啟聲、舊床搖晃聲不絕於耳。

我毫無睡意,更不想走進小樓里去。此刻的古寨,除了我們兩個,只有遍地屍體,而她是大哥的女人,跟我生命里遇到的任何女孩子不同,不是蘇倫、飛月,更不是關寶鈴、顧傾城。

「明天會發生什麼?」正因為地球人不可能進入時間的逆流,所以永遠沒有人能預料明天。我希望何寄裳能同樣加入探險隊,與碧血夜光蟾一起成為我的強援,在最短的時間裡突破蛇陣,接觸到謎題的核心。

戴面具的龍格女巫、方眼怪人、晶石坑、古代宮殿里的金屬門……明天,等待我的,除了問號還是問號。

我坐在樓前的方木台階上,取出電話,剛要撥顧傾城的號碼,卻發現已經是凌晨兩點鐘,她應該已經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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