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天梯迷蹤 第一章 飛月之死

何寄裳無聲地掠了出去,衣袖帶起的香風讓我精神為之一振,迅速舉槍、瞄準、扣動扳機。第一顆子彈準確無誤地在傀儡師額頭正中鑽了一個洞,他直挺挺地向後倒下去,連自己也變成了失去控制的傀儡。

他的手上,仍舊有銀光閃動,我只能先發制人,一擊殲敵,不想給任何人傷害何寄裳的機會。

如果我早一點能意識到「男人應該全力以赴保護自己心愛的女人」這件事,或許蘇倫就不會失蹤,她的尋找阿房宮之旅定會安然無恙。驟然間,蘇倫剪去長發時的憔悴影像在我心裡擴張到無比巨大,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蘇倫,一定要等我趕來救你——」

我的眼眶裡又有了潮濕的感覺,不自覺地垂下頭,黯然長嘆,抬起左手去揉眼睛。

飛月無聲無息地躺著,幸好何寄裳手下留情,只動用了麻藥,否則,後果真的不堪設想。也許在古寨里幽閉得久了,遠離江湖,殺氣也就慢慢磨褪了。

我蹲下身子,探了探飛月的呼吸,還算平穩,何寄裳想必不會故意騙我。就在我的腳邊,驀地有一團鐵青色的圖案一閃,大小隻相當於一枚硬幣,如果不是今晚的月光分外明亮,是根本無法發覺的。而且,它被壓在原先窗檯位置的牆體下面,不把牆壁挪開,更是任何人都看不到。

窗外飄起了何寄裳的歌聲,跟著有更多婦女和孩子的聲音加入進來,最終彙集成一陣幾十人的大合唱,聲調哀婉凄涼,比哭聲更令人心酸。

我暫時放棄了察看那圖案的想法,直起身來。更多的婦女和孩子正抬著同伴的屍體走向古寨左側,每個人都在仰面向著明月,與其說是引頸高歌,不如說是悲憤號啕。這才是赤裸裸的真實江湖,殺人和被殺,都是瞬間發生的事,生命脆弱得像是隨時都能被吹斷的枯草。

何寄裳跪在巨蟒旁邊,不再唱歌,揚起的右手裡握著一柄雪亮的短刀。

我躍下小樓,走到她的身邊,默默地看著她的背影。一個哀婉的美麗女子是最能打動人心的,這一刻,我希望站在她身後的是大哥楊天,而不是什麼也不能做、什麼都無法給予的我。

「這一次,五毒教與馬幫的仇是徹底結下了,傀儡師的一條命,不足以償還護寨神的命,它是全部族人的希望,是五毒教的護教神分生出來的子孫。殺了它,就等於向整個五毒教挑戰。」她淡淡地自語,刀尖垂下,抵在巨蟒的腹部。

就在巨蟒的七寸位置,赫然露著五個寒光閃爍的三寸長針尖,竟然是從它的身體內部直刺出來的。

有個赤著雙腳的孩子撿到了屍體旁跌落的銀色東西,飛奔著跑過來,放在何寄裳的腳下,共有四隻,都是反射著淡淡銀光的鋼鐵老鼠。

傀儡師的所有殺招都裝在老鼠肚子里,又在老鼠表面塗抹了令蟒蛇一見就垂涎欲滴的餌料,等它吞下老鼠,便落入了傀儡師的算計。他在恰當的時候按下手裡的遙控裝置,老鼠在蟒蛇肚子里發動機關,立刻就是開膛破肚的一擊。

「很精妙的設計,馬幫里真是人才濟濟。」何寄裳冷笑著。

傀儡師狼狽地躺著,腦後流成一攤淺淺的血泊,我被迫殺人,心裡只有越來越重的悒鬱。經過了這一晚,不單單是馬幫與古寨、五毒教結仇,我們的探險隊也會變成馬幫的敵人。

上天最喜歡作弄凡人,越不想看到的結果,就越會不可避免地出現。

「風,我送你一樣禮物——」何寄裳的短刀落下,「哧」的一聲劃開了巨蟒的肚子,一顆雞蛋大的墨綠色蛇膽落在她掌心裡,帶著巨蟒身體里噴濺出來的淋漓熱血。

蛇膽可以明目,像這樣龐大而具靈性的巨蟒身上挖出來的苦膽,其藥用功效更是驚人。

「傀儡師的老鼠並沒有淬毒,我試過了,你要不要嘗嘗蛇膽?」她的目光中深藏著熾熱,但臉色卻平靜冷漠。

我跨過去,伸出雙掌,等她翻手把蛇膽送入我的掌心。

「謝謝。」我沒有絲毫猶豫遲疑,仰頭吞下蛇膽,任由那種苦澀的腥氣瞬間充斥了口腔、喉嚨,一直滑下五臟六腑。

「你就那麼相信我?江湖險惡,別人送的東西不假思索就吃,豈不很容易上當受騙?」她掩抑著自己的感傷。作為五毒教的棄徒,在江湖上向任何人自報家門時,都會被對方鄙夷並且嚴加戒備,被遠拒於千里之外。再心地善良的人,只要被冠以「五毒教」的標籤,都會成了世人談虎色變的對象。

「我當然相信你,從一開始就相信。」我無法說出真相,但這一點已經不重要了,何寄裳已經被我的真誠感動。

混亂的現場被迅速清理乾淨,婦女和孩子又各自隱藏起來,只有橫躺在大道上的傀儡師與巨蟒。

我走近那個外表迂腐且土氣的中年人,在有效射程內,射殺他並非值得誇耀的事,那顆子彈從眉心進入,從後頸向上半寸的位置穿出,一擊必殺,中彈即死。

唯一令我不解的是,印象中,大名鼎鼎的傀儡師絕不會這麼容易就被消滅了。他應該明白,自己不是刀槍不入的防彈武士,又怎麼敢大模大樣地暴露在寨子里的最顯眼處,甘心做五毒教的靶子?

現代江湖在大規模械鬥仇殺時,早就沒有「身先士卒」這個說法了,指揮者往往都是站在陣地的最後面,波瀾不驚,手指不動,等待手下人來報告戰況。

「在看什麼?一個喪命的敵人有什麼好研究的,可惜護寨神已死,這具屍體只能拋在山崖邊,便宜那些半夜裡出來掠食的青狼了。」何寄裳直起身,即將退回小樓。

我懷疑,腳邊這人不是真正的傀儡師,而是個一錢不值的幌子。

明月之下的戰鬥,殘酷的血花飛濺中帶著倉皇的詩意。

古寨一方勝利了,但為了換取勝利付出的代價卻是無比沉痛。我和飛月來得很及時,至少能趕上這一段激烈的殺戮戰局。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我只能暫時放棄自己的想法,尾隨何寄裳回小樓去。

駐守在營地那邊的顧傾城他們想必已經休息了吧?我摸到口袋裡的衛星電話,卻沒有心情打給她,惡劣至極的環境里,我希望自己和她的每一次通話都是報喜不報憂,為隊員們鼓足勇氣。

通向二樓的木梯單調地響著,何寄裳的背微微有點佝僂,當她提起裙裾上樓時,我又一次感到了淡淡的殺氣,兩臂上的汗毛「刷」地倒豎了起來。有一個強勁之極的敵人就在左近約二十步之內,體力充沛,渾身上下澎湃的殺機無聲地彌散著。

我找不到他匿藏的地方,但第六感明明白白地覺察到了他的存在。

「風,請上來,我拿東西給你。」何寄裳在樓梯口叫我,轉身時門戶大開,至少有十幾處破綻能被敵人重創。

我急步上樓,應答的同時,不動聲色地掃遍了一樓的角角落落:「是什麼?」

一樓沒人,所有的傢具被揩抹得乾乾淨淨,擺放得整整齊齊。

「敵人不在這裡,那麼一定是在樓上了?」我突然開始為飛月擔心。

身處複雜詭異的山林環境,哪怕是一枚小小的毒蟲都會輕易致人於死地,我真是太大意了,不該把她一個人留在樓上。還好,轉過樓梯拐角時,飛月正在艱難地翻身起來,吃力地替自己的雙腿按摩,看來麻藥的效力已經過去了。

我搶過去攙扶她的胳膊:「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她是飛鷹那隊人馬里完好無損的最後一個人,無論是基於哪一條理由,我都有責任盡心儘力地保全她。

「我還好……我的槍呢?」飛月苦笑著,咬著牙翻了個身,摸到了被何寄裳丟棄在地上的手槍。槍械是她這樣的江湖人身邊無可取代的守護神,有槍在手,精神立刻振奮了許多。

「她怎麼會有事?我只是彈了一點麻藥在她腕脈上而已,何必緊張過度?」何寄裳走向後牆,聲音裡帶著某種酸溜溜的微微慍怒。

我猜她一定是要開啟暗室,但潛伏在左近的敵人不除,很可能會造成大患。

「何小姐,請聽我說——」我舉手阻止她的下一步動作,眼角餘光一掃,之前發現的鐵青色圖案不見了,地面上只留著一個鋼筆粗細的黑洞。飛月剛剛蘇醒,當然不會去碰四周的東西,唯一的可能就是敵人曾進入過二樓,從地面上撬走了什麼。

「什麼?」何寄裳靠在牆邊,突然一怔。

「我想咱們該坐下來談談下一步的計畫,既然馬幫的進攻如此兇悍,是否需要遷移暫避一下?他們喜歡這個寨子,就送給他們好了。」我提高了聲音,旨在吸引竊聽者的注意力,順便把飛月扶了起來。

「嗯?你是什麼意思?把寨子送給馬幫,這算什麼餿主意?不行,肯定不行!」何寄裳乾乾脆脆地拒絕了我的胡亂提議,抬起右手,按向牆面上的一塊原木疤痕,那應該就是開啟暗室的機關樞紐。

「喀啦」一聲,鎖住暗室門扉的機關彈開,兩扇偽裝得非常逼真的滑動門左右退開。

飛月「咦」地叫出了聲,她沒料到山野木樓里還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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