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一笑傾城 第四章 蔣家兄弟的真面目

我翻了個身,看著沒有任何遮掩的門口,真的有點擔心那條護寨神會不會半夜偷偷溜進來。

五毒教的人終生與毒蟲為伍,身上早就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毒素,蟒蛇聞見,避之唯恐不及。而我們這些外來人不同,在毫無防護措施的情況下,被蛇蟲襲擊是在所難免的事。

石階上忽然有了動靜,我警覺地探身向外一望,有條白色的影子倏地閃了進來,輕功飄忽到了極點,在一樓稍停,隨即飄上二樓,無聲無息,形如鬼魅。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何寄裳,只是換了一件銀白色的長袍,神情極度迷惘。

「是夢遊嗎?」這是我的第一反應,迅速彈起身來,躍向樓梯。沒有燈光的情況下,樓里的光線非常黯淡,只能憑藉外面的滿地雪光反映進來隱約辨物。

「唉,天哥,天哥,你究竟去了哪裡?」何寄裳連聲長嘆,聲音從窗口方向傳來。

我從樓梯的拐角悄悄探出臉去,看到她正屈膝坐在窗台上,一手支著下巴,面向窗外。

「只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幾番細思量,還是相思好。天哥,當年你思念水藍的心情,我現在日日重溫,你知道嗎?這麼多年過去,難道你就狠心一點消息都不給我?江湖上的人,都在傳說你已經死了,但我知道,你還活著——如果你不在了,我一定會有肝腸寸斷的感覺,但現在,我只是相思欲狂,卻沒感到生離死別的痛。告訴我,你在哪裡?刀山火海,我也要去見你……」

我不想無意中偷窺到何寄裳的秘密,悄悄退回來,仍舊躺回床上,豎起耳朵諦聽著。

何寄裳自言自語了一陣,慢慢下樓,停在我窗前。我感覺到她凝視的目光,從頭到腳,在我身上來回逡巡著。

「你是誰呢?你到底是誰呢?為什麼我感到你跟天哥有那麼多共同點?告訴我……告訴我……或許,我們該結成同盟,穿過那個古洞,一起去把天哥找回來?對嗎?」

我閉著眼睛,調勻呼吸,做出熟睡的樣子。

她俯下身子,伸出冰涼的手,按在我的額頭上,夢囈一樣地低語著:「天哥,他是你的什麼人?當年那嬰兒是你的什麼人?為什麼不告而別,難道是我不夠好嗎?我雖然身為大山深澤里的苗人,但甘心情願為了你,離開五毒教,永遠忘掉族人,跟著你千山萬水、天涯海角。告訴我、告訴我……」

我感覺她的五指正在漸漸發力,馬上提氣上沖,不動聲色地抵禦她的抓力,並且做好了隨時反擊的準備。她的手指如五柄鋼鉤一樣在我額頭上收緊,忽然間又鬆手後撤,驚惶地低聲叫著:「不,不,我不能殺他,他是天哥的寶貝,殺了他,天哥永遠不會原諒我——」

陡然間,她呼地旋身沖了出去,躍下石階消失了。

我跟著跳起來,隱蔽在門口的陰影里,卻再沒看見她的影子。

一想起她的手指和說話時的語氣,我就能猜到她當年曾這樣對待過還是嬰兒的「我」,心裡不禁掠過一陣冷澀的戰慄。一個還不會說話的嬰兒,怎麼能抵禦她這樣的江湖高手的突襲?幸好老天有眼,讓我順利地活下來了。

再度躺下後,睡得很香很沉,迷糊中睜眼,太陽已經升起在窗口。

「早,風先生。」站在窗前的竟然是飛月,臉色稍稍有些慌張。石牆遇險後,她的情緒一直不太好,失去了唧唧呱呱、連說帶笑的動力。

「發生了什麼事?」我掀掉被子,彈身而起,同時也聽到了一大群人嘈雜說話的動靜,其實,就是這些吵嚷聲把我驚醒的。

陽光有些晃眼,門外石階上的雪早就化成了水,一片濕漉漉的。我搖搖頭,調整情緒,先要弄明白出了什麼事。

飛月向門外一指:「妃子殿那邊的人都到了,不過,小關帶領的人,已經變成了六具屍體,血水染紅了長溪。具體的事,大家都在等你定奪。」她的頭髮顯得非常蓬亂,衣服上也壓了很多褶痕,想必跟我一樣,都是剛剛從夢境中突然醒來。

之前我早就有不祥的感覺,李康在電話里向我報告時,我已經猜到了幾分。

我帶著飛月下了石階,所有的人都在木樓中間的大路上站著,三五成群,吵嚷個不停。蔣家兄弟站在飛鷹面前,指手畫腳地說著什麼,神情相當激動,看到我出現,馬上丟下飛鷹,向我大步走來。

巴昆兄弟圍著一張擔架木立著,擔架上被薄被覆蓋著的人,當然就是曾經不可一世的席勒。

「風先生,蔣家兄弟要求領錢撤退,一直在暴跳咆哮,大哥就快翻臉了。」飛月在我身後,低聲補充。她的語氣中帶著淡淡的嘲諷,也難怪,以蔣家兄弟這樣的身手,惹惱了飛鷹,只怕要栽大跟頭。這些民間武師永遠看不懂江湖上的大風大浪,走到哪裡也是大呼小叫的,總像在自己村子裡的一畝三分地上。

「風先生,給我開支票,我們馬上離開探險隊,這種提心弔膽的日子,簡直過夠了!」蔣光氣哼哼的,袖子半卷,露出筋肉虯結的胳膊。他毫不客氣地瞪著我,彷彿是債主光明正大地上門討債一樣。

我盯著他粗糙的臉,想起蘇倫就是聽了他們兄弟的敘述才執迷不悟地深入大山,直落到今天這種音信杳然的境地,不禁有點動氣:「要錢沒問題,不過,你得再把從前的那段經歷重新講給我聽。我要了解全部的細節,講完了,我開支票給你,大家一拍兩散,怎麼樣?」

蔣亮眼睛裡泛起了貪婪的光:「真的?」

幾萬人民幣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我沒必要騙他們,但懶得解釋,轉頭向著飛月:「你通知飛鷹、梁威、小關、李康、李尊耳,都到何寄裳的木樓來。所有人都得認真聽著,聽得越仔細越好。」

這種困難重重的探險活動,如果把重任只壓在一個人身上,肯定舉步維艱,不如讓大家都聽聽蔣家兄弟的話,集思廣益,或許能有新的發現。至於要李尊耳參加,則是為了印證他當年的筆錄是不是存在巨大謬誤。

「風先生,小關失蹤了,現場除了六具死屍,沒發現其他人。」飛月不安地回答,馬上去傳達我的話。

失蹤?是否就意味著被什麼怪獸吞噬掉了?

我困惑地退回木樓,何寄裳倚在門前,抱著胳膊眺望對面。不出意外的話,今天下午,她很可能會拖著我再去那個位置,重複觀看大哥出現的影像。

「何小姐,我有兩個嚮導,等會兒要向大家講述很多年前過蘭谷、天梯,進入了一座龐大的地下宮殿的經歷,要不要一起來聽?」

我的話並不好笑,但她只聽到一半就皺著眉冷笑起來:「過蘭谷、天梯?不會又是騙財的彌天大謊吧?我也聽過很多不同版本的謊話,這一次,我可不想讓你的導遊變成護寨神的早餐。」

這樣的疑問與我不謀而合,我在妃子殿停留的時間極短,還來不及仔細詢問這件事,才拖到了現在。

「何小姐,你進過蘭谷?」昨晚的敘述里,她並沒有提到大哥走後自己展開的尋找工作,但這一點是免不了的。既然大哥的目標是天梯,她也必定會追隨上去。

「對。」她點點頭。

酒後吐真言,現在酒醒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似乎又拉長了一點點,不遠也不近,恰到好處。

飛鷹等人已經聚齊,向石階這邊走過來。經過一夜的長途跋涉,梁威的精神看起來不是太好,戰靴和褲腳上到處都是塵土。

何寄裳仍然有所保留,某些人的秘密只會借酒意和夜色遮掩才能說出來,看來,她恰恰屬於這種人。苗人的性情本來豁達而率真,想到什麼馬上就會表達出來,她能修鍊成這種性格,想必是在這十幾年裡受騙上當多了,自然而然學會了保護自己,就像臉上那層醜陋的面具一樣。

我善意地微笑著:「一起來聽吧,我們的目標,就是穿過蘭谷。如果湊巧能得到楊天大俠的線索,一定會派人返回通知你。」

蔣家兄弟可能已經習慣了在許多人面前講述那段驚心動魄的歷史,一開口便繪聲繪色,像是說書人在開場登台:「三十多年前,初冬,我們兄弟倆被人追殺,一路逃進深山,靠獵殺山雞和野兔為食物,一直躲藏著。仇家守在山外,揚言要死等到年後開春,一定要取我們的人頭。沒辦法,我們一直向深山裡走,直到有一天,發現了一條生著兩條翅膀的怪蛇。當時,我們又冷又餓,找了個山洞,把這條兩米長的凍僵了的怪蛇燒熟,填進了肚子。」

為了錢和名聲,他們應該已經把這些素材加工了很多次,開篇便直入整體,提到了蘭谷里的飛蛇。

何寄裳並沒走進來,只是倚著門框,向南遠眺。

「我們一路走,就發現了更多的怪蛇,路邊、溪旁、山石下面、樹枝上,到處都有,並且全部是已經凍僵或者凍得半死。老一輩說,怪蛇出沒的地方會藏有寶貝,它們就是看守寶物的靈神。反正不能出山,我們就沿著山谷一直走下去。出了山谷不遠,在一大段懸崖峭壁上,蓋著一間圓形的石屋,連門口也是圓形的,不過並沒有門。當時天上飄著小雪,我們不管三七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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