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主樓都住得滿滿的,倒不出來,你看見了嗎?」女人揮手指向木樓,聲音更加生硬,「外鄉人,你們敢闖入大山裡來,當然就有辦法獨立解決問題,請離開吧,別打擾我們的寧靜生活,否則——」
梁威驀地叫起來:「打擾了又怎麼樣?你們不過是一群五毒教的棄徒,有什麼了不起。」
他指向那女人的臉,用越發尖刻的語氣說下去:「叛教盜寶,罪不可贖,沉井活剝,逐出門牆。五毒教已經不要你們了,別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女人手腕一抖,燈光也跟著一晃,腕上纏著的小蛇騰空而起,噬向梁威的喉結。
我知道梁威說那些話的結果,所以搶先出手,雙掌發力,隔空推出,搶在梁威之前,把小蛇反彈了回去,重新落回女人的腕上。
這種身體堅韌、毒性暴烈的鐵線蛇,的確是雲南五毒教的特產,井字形傷疤的懲戒,更是五毒教對待叛徒的招牌刑罰。我努力搜索著近年來雲貴一代的江湖典故,終於想到了她的名字——「天敵」何寄裳。
「何小姐,我們途經此地,不想樹敵,如果實在不方便借宿的話,我們會自動退出去,請手下留情。」我清楚五毒教的手段,而何寄裳更是十五年前江湖上名聲最響的「蛇蠍美人」之一。她的外號「天敵」應該引申為五個字——「男人的天敵」才是,面如桃花,心如蛇蠍,曾經有數以百計的成名男人栽在她的石榴裙下。
「小朋友,為什麼不開槍?你倒好心,沒傷害我的鐵線蛇,嗯,看在你的面子上,放你們走吧,不過最好規勸一下你那個黑非洲來的朋友,以後說話小心些,免得自尋死路!」何寄裳冷笑著,輕撫著那條鐵線蛇,絲毫沒把飛鷹的人馬放在眼裡。
鐵線蛇是地球上最堅韌的蛇類,皮膚能跟天蠶絲織成的防彈背心相媲美,普通槍彈和刀劍,根本無法射穿它。這種東西稀少而珍貴,能養到通人性的地步更是少之又少,所以我才沒貿然開槍射擊。
飛鷹仍然在沉吟著,他可不想憑對方几句話就灰溜溜地撤出去。在木樓里安心睡一晚跟在野地帳篷里湊合一晚,有天壤之別。
梁威的臉更黑,他應該知道自己的武功與何寄裳相比,相差太遠,根本就不該貿然言語侵犯。
「還不走?別以為寨子里就這幾條蛇,我們的護寨神已經很久沒接到貢物,你們這麼多人應該夠它吃兩個月的。再不走的話,我就招呼大家關門,請護寨神出來相見了。」她那張猙獰恐怖的怪臉,在燈下尤其顯得詭異之極,讓人不想再看第二眼。
飛鷹權衡再三,抱了抱拳:「打擾了,何小姐。」
他知道的江湖典故比我更多,自然也聽說過女魔頭何寄裳的大名,與其為了借宿生事,不如乾乾淨淨地退出去省心。
梁威顯得很狼狽,畢竟是他第一個提出要進寨子里來的。
我向木樓頂上望了望,希望能再次發現那個看書的男人,但窗戶已經融在暮色里,什麼都看不到。
大隊人馬陸續後退,何寄裳忽然盯著我的臉大聲問:「小朋友,你在看什麼?難道我的木樓頂上藏著你感興趣的什麼東西?」
我避開她咄咄逼人的目光,點點頭:「對。」
「是什麼?」何寄裳手裡的油燈又是一晃,似乎情緒起了波瀾。
我搖頭,隨飛鷹一起後撤。五毒教的歷史縱貫唐宋直到今天,入教的每一個人都整日跟毒蛇蟲蟻打交道,渾身帶毒,思想意識也起了非常複雜的變化,我並不想跟這種人扯上關係。
「說清楚再走——」何寄裳身子一晃,飛掠到我面前。
「喀啦、喀啦」兩聲,飛鷹與梁威的手槍同時頂住了她的脖頸,食指壓在扳機上,隨時都可以悍然發射,把她的脖子轟碎。
「別碰我朋友。」梁威語氣冷澀,喉結艱難地上下抖動著。
那條鐵線蛇的毒牙已經緊貼在他脖子上,蛇芯更是在他喉結上舔來舔去。開槍容易,只是食指一動的事,但他卻躲不過鐵線蛇一噬,將會死得奇慘無比。
飛鷹的情況並不比他好多少,那條原先纏繞在何寄裳腰間的綠蛇已經繞上了他的脖頸,蛇頭昂立起來,正對他的面門。
「夠義氣,有膽就開槍好了!」何寄裳手中的油燈緩緩遞向我的面前,一陣略帶腥氣的苦澀味道撲面而來。
飛月冷冷地一笑:「還有我,四把槍對著你呢!」她的雙槍狠狠地頂在何寄裳後背上。劍拔弩張的氣氛,波及了虎視眈眈的隊員,他們手裡的衝鋒槍同時舉起來,向著那些手無寸鐵、腰纏怪蛇的女人們。
「四把槍?小姑娘,他是你的情郎嗎?值得你如此關心?不過,我得奉勸你一句,女人不可以對男人用情過重的。他們的心永遠都在江湖,永遠不會全部放在你心上,即使你願意為他去死——」說到這裡,她的臉越發猙獰如鬼,那兩個井字形傷疤暴烈地賁張著,最深處直透骨骼,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皮膚。
飛月啐了一口,臉上驟然飛起兩道紅霞。
「何小姐,大家無冤無仇,何必弄得這麼緊張?」我聞到油燈里飄出的苦味,驀地一陣頭暈腦漲,身子晃了一下,站立不穩,並且胸膛里一陣異樣的憋悶,急忙提氣叫了一聲,「大家小心,這燈里……有古怪……」
「太遲了,小朋友。」何寄裳怪笑起來。
梁威手裡的槍「噹啷」一聲落地,身子一軟,與飛鷹同時倒地。
飛月急速後退,但何寄裳頭也不回,陡然向後踢出一腳,直奔飛月的胸口。本來纏在梁威頸上的怪蛇同時彈起來,像條牛皮筋一樣在飛月雙手上一繞,死死勒住,連扣動扳機的動作都無法完成了。
「手下……留情。」我提氣飛撲出去,千鈞一髮之際,扣住何寄裳的腳踝,給飛月留下了閃避的時間,但我們兩個還是同時被油燈里的毒氣暗算,跌在了一起。
「好一對情深意重的小夫妻啊,今晚這麼好的心情,要不要撮合你們入洞房呢?」她喃喃低語著,眼神中充滿了變態的瘋狂。
所有的隊員無一倖免,紛紛撲倒在地,原來每一盞燃起的油燈里,都有那種無影無形的毒氣,我們一踏入這個村寨便等於落進了圈套。
「把他們拖到刑房裡,明天一早,先選相貌順眼的去喂護寨神,其餘的好好綁著,越是面目可憎的就要留到最後。」何寄裳揚手吩咐那些同樣山民裝束的女人們,孩子們興奮地大喊大叫著,彷彿拖人去喂什麼護寨神,是件令人愉快的大事。
五毒教發源於雲南苗疆,當地人奉行「護教神、護山神、護院神、護寨神、護法神」,全都是指體形超長的巨蟒,荒郊野外找不到那麼多動物的肉餵養它們,人肉就成了最主要的食物來源。
飛月忽然「撲嗤」一笑:「喂,怎麼回事?長得好看的人必須先死,醜人反而命長一些?」
她是唯一一個還沒被五毒教嚇倒的人,只是因為從來沒見識過「五毒噬體」的恐怖景象,很多江湖好漢見過那一幕之後,一聽到「五毒教」三個字,就會嚇得屁滾尿流、望風而逃。
「小妹妹,你不懂,越是漂亮的男人說謊騙人的時候就越真誠,反倒是醜人不會撒謊,待人也誠懇。你這麼小的年紀,對男女之間的事又懂多少呢?只知道他這樣眉清目秀的小白臉嘴夠甜,又懂得疼人,也就一廂情願地以心相許。到最後呢?人去樓空,音信渺茫,哭都找不著墳頭,嘿嘿嘿嘿……」
她的怪眼中倏地落下兩滴眼淚,沿著那些井字形傷痕曲折流下。
何寄裳的歷史,已經成了江湖中的不解之謎,我只知道她為了偷竊本教的「五寶」之一「碧血夜光蟾」,事情敗露後,被處以重刑,然後逐出門牆,只是克制蛇毒的至寶「碧血夜光蟾」也從此在世間失去了蹤影。
看著一個醜陋之極的女人哭泣,實在是件讓人極不舒服的事。
她忽然衝到我面前,狠狠地揪起我的衣襟:「說,你為什麼一直向樓上看?你看到了什麼?快說?」
我如實回答:「一個男人,一個穿著豹皮大衣在窗前看書的男人。」
她驀地「啊」了一聲,嘴張大到極限,仰面向著樓上,做出萬分驚詫的表情:「什麼什麼?一個……男人……一個男人……」
我點點頭,勉強抬起下巴,向樓上指指:「半小時前我看到他,就在向東的窗口看書,不知道現在還——」
她猛地放開了手,騰升而起,向二樓上撲去,輕功高明到飛鶴都望之興嘆的境界。那油燈仍在她右手中,左手擋風,急速跳躍中,燈光依舊不滅。
「天哥、天哥、天哥……」人在窗外,她已經急促地連聲叫起來,聲音里夾雜著惶急的甜蜜。
我的心突然一沉,顧不得跌在地下後雙肩劇痛,就地翻滾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天哥、《諸世紀》」這兩點一下子讓我想到了什麼,但身體中吸入的毒氣太重,腿腳已經不受使喚。
那石階很陡,我沒時間多想,猛咬舌尖,一股甜腥氣直迸出來,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