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北站對街的製片廠播放影片。檢測室內相當擁擠,馬丁·貝克即使是在此刻,也很難克服他對人群的厭惡感。
這些人包括郡警察長、檢察官、警察長拉森和艾柏格,他們都是從莫塔拉開車來的。此外,他的上司、柯柏、史丹斯敦和米蘭德也都在此。
此時,就連一生中見識過的案件比其他人加起來還多的哈瑪,都顯得格外沉默、緊張而警覺。
燈光熄滅了。
放映師開始轉動影片。
「噢,開始了,開始了……噢!」
無甚例外,要柯柏閉嘴仍舊是件難事。
影片的第一個畫面是斯德哥爾摩的國王侍衛,他們正通過古斯塔阿杜勒廣場。朝北橋方向移動中。接著鏡頭轉向歌劇院。
「沒什麼排場嘛。」柯柏說,「他們看起來跟一般憲兵沒兩樣。」
「噓!」郡警察長小聲地說。
接著進入畫面的,是幾個鼻子上翹的漂亮瑞典女孩,她們在驕陽下閑坐在音樂廳前的階梯上,這是位於市中心的一棟高聳建築物。史肯森公園拉蘭人的帳篷前有一張觀光宣傳海報;葛利松堡前的廣場聚集了一群跳土風舞的人;畫面中有幾個擦上紫紅色唇膏、戴太陽眼鏡的美國中年人;接著是雷森旅館、史蓋泊橋,再移到「史維加號」的船尾;跟著上來一艘前往喬卡登旅遊的船隻畫面,同時有一大群來自觀景船的旅客在斯德哥爾摩著陸。
「那一艘是什麼船?」郡警察長問道。
「慕爾·麥柯馬克的『巴西號』。」馬丁·貝克答道,「每年夏天都會到這兒來。」
「那棟建築是什麼?」過了一會兒郡警察長又問。
「它隸屬於一個古老家族。」柯柏說,「大戰前海爾·塞拉西 還在這兒時,曾一度對它極為推崇,他認為這是皇族宮殿。」
海鷗優雅地揮動它們的翅膀。鏡頭轉向法斯特郊區,成排的群眾依序進入玻璃車頂巴士;漁夫們不友善地瞪著鏡頭。
「這些影片是誰拍的?」郡警察長問道。
「美國奧勒岡克拉馬斯佛斯的小貝樂米先生。」馬丁·貝克說。
「聽都沒聽過。」郡警察長說。
然後是史瓦門街及布朗克柏格街感光不足下的景緻。
「來了!」郡警察長說。
畫面中出現的是進入里達爾摩碼頭的「黛安娜號」,鏡頭從船尾切入。羅絲安娜·麥格羅出現在鏡頭中,雙眼直視正前方。
「她在那兒!」郡警察長說。
「我的天啊!」柯柏說。
一個塗著紫紅色唇膏的婦人自左邊移人畫面,對著鏡頭露齒一笑。除了船務公司的旗幟及市政府大廈的高塔外,一切景物清晰可見。接著出現白點,不斷閃爍,再轉成紅棕色的陰影,最後陷入一片黑暗。
大燈被開啟,一名穿著白色外套的男人瞥了大門一眼。
「稍等一下,放映師那兒出了一點狀況。」
柯柏轉過身去看著馬丁·貝克說:
「帶子八成是著火燒成灰燼了。」
第一偵探助理員雷那·柯柏一副精於測心術的模樣。
就在這時燈光又熄滅了。
「夥伴們,我們就要對焦了。」郡警察長說。
接著又出現幾個市容景觀、觀光客的背影、西橋及左右搖動鏡頭拍下整座橋的畫面,還有一連串貝樂米太太在躺椅中閉著眼睛享受陽光的鏡頭。
「注意它的背景人物。」郡警察長說。
馬丁·貝克認得影片中的幾個人,但羅絲安娜不在其中。
跟著經過索德拉來水閘、一座公路路橋和一座鐵路路橋。由下往上拍的鏡頭中,可見船桅上的旗幟在藍天下隨風飄揚。一艘甲板上滿載魚的汽船向他們駛來,有個人在上面頻頻招手。下個鏡頭是在船尾的貝樂米太太,她將臉側向右邊,皺著眉頭看著同一艘汽船。
從船上可見奧克斯蘭紹市,包括它聳入雲霄的現代化教堂尖塔,冒出濃煙的鋼鐵廠煙囪。影片隨著船隻的擺動上下搖晃,色調並逐漸地轉為暗淡的灰色。
「天氣變得更糟了。」郡警察長說。
整個畫面看來相當灰暗,忽然鏡頭一轉,來到空無一人的船橋甲板。船首處所掛哥審堡的市旗,已經潮濕而傾倒。畫面中有個舵手,在下樓梯的途中努力平衡住手中的碟子。
「現在在哪裡?」郡警察長問道。
「他們已經出了哈夫林吉。」馬丁·貝克說,「有時候在五點左右,他們會因濃霧不得不暫停在那兒。」
接著出現的是遮雨甲板,只見空蕩的躺椅,淡灰的色調,一片潮濕的景觀,一個人也沒有。
鏡頭往右一偏,隨後燈光一變,又移回原處。羅絲安娜·麥格羅正走在甲板往上的階梯,她光著兩條腿,腳著涼鞋,衣服上套著一件薄薄的塑膠雨衣,發上圍著一條頭巾。畫面中出現她漠然的神情,看來冷靜而放鬆。此刻,一艘救生艇自鏡頭出現,又消失向右邊駛去。畫面又快速轉變,羅絲安娜·麥格羅出現在後方,她將手肘置於欄杆上,身體的重心全壓在右腳,一邊用左手捉住左腳的腳踝。
這時距離她遇害的時間約二十四小時。馬丁·貝克屏息以待,整個房間鴉雀無聲。這個來自林肯市的女人,形影隨著畫面中點點白光逐漸消退,這一段畫面接近尾聲。
濃霧已經消失,一對老夫婦坐在甲板上的躺椅中,膝蓋上蓋著毛毯,對著鏡頭露出頗不自然的笑容。此刻雖不見艷陽高照,倒也不再下雨了。
「他們是誰?」郡警察長問道。
「另外兩個美國人。」柯柏說,「安德森夫婦。」
船行至水閘。鏡頭從船橋越過前面的甲板,出現很多人的背影。看來是有一群人在陸地上,用力將身子往前傾,推動控制閘門的轉輪。攝影機一抖,顯然是閘門打開了,貝樂米太太皺起眉頭,由下往上可清楚看見她的雙下巴。此時畫面中的背景是船橋和船的名字。
接著是另一個從船橋看到的鏡頭,是個新的水閘,前面的甲板擠滿了人。畫面跳到一個頭戴淡黃色帽子、嘴巴忙著說話的男人。
「康佛得,一個美國人,他是獨自來旅行的。」柯柏在一旁解說。
馬丁·貝克懷疑,自己是此刻惟一一個看到羅絲安娜·麥格羅剛從畫面經過的人。她靠在右舷邊的欄杆旁,一如平常用手肘撐著,身穿寬鬆的褲子和暗色毛衣。
從水閘拍攝的鏡頭還持續了一會兒,但她不再出現其中。
「現在船開到哪兒了?」郡警察長問道。
「卡斯堡。」柯柏說,「已經不在維特恩湖了。這裡有點偏索德策平的右方。他們大約在九點四十五分離開索德策平,而這畫面應該是在十一點左右拍的。」
又一個新的水閘。接著是另一個前甲板的鏡頭,羅絲安娜·麥格羅再次出現。她穿著一件黑色高領的套頭毛衣。附近站了很多人,她轉過頭來對著鏡頭,似乎是在微笑。畫面很快轉變到水面,接著還有一連串貝樂米太太和安德森夫婦的鏡頭,中間並有一度,那名來自北瑪拉史壯的上校走來,橫過攝影鏡頭和拍攝景物中間。
馬丁·貝克脖子上滲出汗水。
只剩十分鐘了,她笑過嗎?
接著是前甲板上的短暫畫面,只有三四個人在上面。船出水閘來到湖面。
再現白點,鏡頭不再轉動。
郡警察長回過頭來:
「羅克森湖?」
「不,是亞斯潘內真。」艾柏格答道。
一座弔橋,一些岸邊建築,一群在岸上揮動雙手注視他們的人。
「諾松,」艾柏格說,「現在大約是下午三點十五分。」
鏡頭一直對準岸邊不動:樹林,牛群,還有房子。一個七八歲左右的小女孩沿著運河邊的小路散步,她穿著一件棉布做的藍色洋裝,綁著兩條小辮子,腳上穿著木鞋。有人從船上丟一個硬幣到小路上,她把它撿起來,面帶羞澀地行了個禮,表情看來有些困惑。更多的錢幣從甲板上丟出,她跑了幾步一一將它們拾起。畫面又回到船上來,有個女人用兩隻塗有指甲油的手指夾住半元銀幣,鏡頭往上移,是貝樂米太太,她將錢幣往外丟。岸邊的小女孩右手滿是錢幣,她瞪著藍色的大眼睛,滿臉的疑惑。
馬丁·貝克沒去看這些。他聽見艾柏格做了個深呼吸,柯柏坐在椅子上蠢蠢欲動。
從一名來自奧勒岡克拉馬斯佛斯、從事社會工作的女子身後,羅絲安娜·麥格羅從左而右穿越遮雨甲板。她並不是單獨一人,在她左側有個戴運動帽的男人,緊緊地靠在她身邊。他大約比她高一個頭,有那麼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在背景較亮的一刻,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側面。
每個人的目光都捉住了這個鏡頭。
「先停在這兒!」郡警察長說。
「不,不要。」艾柏格說。
攝影機沒有再回到船上,只見無數綠岸滑過鏡頭,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