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邏車頂的藍燈閃映在勒恩身上,讓他覺得自己跟鬼一樣。只是他沒想到待會兒情況會更糟。
「發生什麼事了?」他問。
「還不清楚。總之很恐怖。」
這位巡警看起來非常年輕,他語氣自然,懷著同情,眼神卻充滿了困惑,而且好像連站都站不穩。他左手扶著車門,右手慌張地撫著槍柄,勒恩十秒鐘前剛到時,還聽到他鬆了一大口氣。
勒恩心想,這孩子在害怕呢。勒恩安慰他說:「我們待會兒就知道了。屍體呢?」
「那地方不好找,你跟我的車去吧。」
勒恩點點頭返回車裡,尾隨藍色的閃燈繞過中央大樓,在院區里彎行。巡邏車在三十秒內向右轉了三次,向左轉了兩次,然後在一棟黃牆黑頂的矮長建筑前停住。
這棟大樓看起來非常古老,破舊的木門上有盞明滅不定的燈,燈泡外罩著老式的乳白色玻璃球,在黑夜中幾乎起不了作用。巡警爬下車,站姿跟先前一樣——手扶車門和槍柄,好像這樣可以抵擋黑夜及待會兒要看到的事似的。
「在那兒。」他說,同時戒備而恐懼地看著雙層木門。
勒恩按捺住呵欠,點點頭。
「要不要我去找更多人來?」巡警問。
「再看看吧。」勒恩好脾氣地重複道。
這時他已經走上台階推開右側門了,門吱吱呀呀地響,因為門鏈久未上油。他又上了幾級台階,看到另一道門,門後是燈火暗淡的走廊。寬長的走廊天花板極高,貫穿了整棟大樓。
走廊一側是私人房間和病房,另一邊顯然是準備作洗手間、寢具櫃及檢查室用的。牆上有部黑色的老式付費電話,打一次只要十歐爾(瑞典貨幣,一克朗等於一百歐爾)。勒恩盯著一個橢圓形的琺琅白盤,盤子上簡單地寫了兩個字「艾瑪」,然後他轉頭看著前面四個人。
其中兩名是穿制服的警察,其中一個矮壯結實,兩腿又開站著,手垂身側,兩眼直視前方,左手拿著一本打開的黑皮筆記本。他的同事低頭靠在牆上,看著鐵架上的琺琅洗臉盆,洗臉盆上有個老式的黃銅水龍頭,勒恩在九小時的加班過程中所遇到的年輕人,大概就屬這個年紀最小了。他雖然穿戴了貨真價實的警察皮夾克、肩帶,而且還配著武器,可是看起來卻像個冒牌貨。一名戴眼鏡的灰發婦人癱在藤椅上,眼光獃滯地望著腳上的白色木底鞋。她穿著白護士服,蒼白的小腿上布滿醜陋的靜脈瘤。第四位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此人一頭黑色捲髮,正緊張地咬著指關節,他也穿了白外套和木底鞋。
走廊上的氣味很難聞,飄著消毒水、嘔吐物,或者是藥品的味道。也許三者都有。勒恩突如其來地打了個噴嚏,他想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子,但遲了一步。
唯一對噴嚏聲有反應的人是拿著筆記本的警員。他沒說什麼,只是指著一道淡黃色的門,還有打好字放在金屬框里的白卡片。門沒全關,勒恩輕輕將門撥開,裡面還有一扇門也是半開著,不過這道門是往裡開的。
勒恩用腳將門推開,向屋裡望去,隨即吃了一涼,他鬆開鼻子,又看了一次,這回看得更仔細了。
「我的媽呀。」他自言自語說。
勒恩往前踏了一步,讓外層的門彈回原處,然後戴上眼鏡,開始檢查金屬框里的名片。
「老天爺。」他說。
警員已收起黑色筆記本,拿出警徽,像念珠一樣捏在手裡。
好笑的是,勒恩想到警徽不久後就要被取消了。長久以來眾人爭執不休的話題——警徽應掛在胸口以直接表明身份,還是藏在口袋裡——將無疾而終、不了了之。
以後警徽會被普通的識別證所替代,警察只要穿上制服就成了。
「你叫什麼?」勒恩朗聲問道。
「安德松。」
「你什麼時候到的?」
警員看看錶。
「兩點十六分,也就是九分鐘前,我們剛好在附近的歐丁廣場。」
勒恩摘下眼鏡,看了一眼穿制服的男孩兒,這個小鬼臉色青綠,徹底失控地對著臉盆狂吐。年長的巡警順著勒恩的視線看過去。
「他只是個警校學生。」他低聲下氣地說,「這是他第一次出巡。」
「最好去幫他一下。」勒恩說,「還有,去請第五分局加派五六個人過來。」
「請第五分局緊急出動,是,長官。」安德松說,差點兒沒行舉手禮或立正站好。
「等一下,」勒恩說,「你在這裡有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事?」
也許他表達得不是很好,警員聽了之後一臉困惑地瞪著病房門口。
「嗯,呃……」他支支吾吾地說。
「你知道裡面那個人是誰嗎?」
「是尼曼組長吧?」
「沒錯。」
「我還以為你看不出來呢。」
「是啊,」勒恩說,「差點兒看不出來。」
安德松離開了。
勒恩拭著額上的汗,思索下一步該怎麼做。
他想了十秒鐘,然後走到公共電話旁,撥了馬丁·貝克家的電話。
「喂,我是勒恩,我在薩巴斯貝里,能過來嗎?」
「好。」馬丁·貝克說。
「快點兒。」
「好。」
勒恩掛上聽筒,走回其他人身邊等著。他把自己的手帕遞給警校生,男孩兒不好意思地擦擦嘴。
「對不起。」他說。
「任何人都有可能這樣。」
「我真的忍不住。這種事常發生嗎?」
「不會。」勒恩說,「我當了二十一年警察,老實說,從來沒遇過這種事。」
說完他轉身對捲髮男子說:「這裡有精神病房嗎?」
「Nix verstehen。」醫生說。
勒恩戴上眼鏡,看著醫生白外套上的塑料名悼。
上面印著他的名字:烏茲庫科科圖普茲醫師。
「噢。」他對自己說。
然後摘掉眼鏡,靜靜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