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五節

八月三日的晚上,葉村省五郎與養母諏訪子一起,住進了上諏訪的碧波樓。諏訪子的身體狀態很不錯。

「我的名字是取自花隈街的諏訪山,但是,也跟這個諏訪湖的名字一樣。」諏訪子說著這些閑話,看起來心情很好。

葉村省五郎難為情地叫了一聲「媽媽」。謝訪子一下子高興起來,她活到七十歲,被人叫做「母親」卻還是頭一次。再加上最近身體逐漸好轉,話也多了起來,還說:這陣子睡前喝的酒很不錯,接著便吹噓起了自己的往事。

在花隈街時,諏訪子因被人稱做「藝伎西施」而遠近聞名,其實,她在喝酒方面,當時也是名聲遠揚。

兩人住在碧波樓二樓的兩個連著的房間。將中間的門打開後,房間涼爽無比。因為正處於夏日登山的旺季,所有的旅館,都已經滿員了。最後,葉村省五郎只能通過嫂子在旅行社工作的朋友,好不容易才訂到了「碧波樓」的房間。

「仔細想來,我的一生真的很奇妙。」諏訪子說道。去中國之後,諏訪子費盡心思地想要融入當地的生活,因此,將日語幾乎忘得一乾二淨。

「可以說,我的日語是回國後才學的,當然馬上就想起怎麼說了。不過回到這裡後,最先是住在東京,學的都是普通話,現在我正在努力學習京都話。」

這樣說來,她說話一點都不像是在花隈街長大的人,反而更像是東京人。

上諏訪隨著季節不同,遊客的數量會有很大的差別。到了旺季的時候,大多數的旅館裡,都會僱傭很多臨時員工。

旅館的負責人剛跟他們見面時就說道:「有很多女傭還沒有做慣,肯定有服務不周的地方,希望您多多體諒。」

「沒關係的。」諏訪子落落大方地回答道。

吃晚飯的時候,諏訪子的興緻非常高。

「我突然去參拜,你爺爺會怎麼想呢?」說著這話的諏訪子,就像是個喜歡搞惡作劇的少女一般。

「爺爺一定很高興的。」葉村省五郎回答道。

「你爺爺從沒抱過我啊……如果在陰間遇到了,該跟他說些什麼好呢?幸好三年前,從那個躲雨的老人那裡,我聽說了一些他的事情……可是,去了陰間的人,應該還是死時的那個年齡吧。如果是那樣的話,你爺爺比我要小得多呢!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呢?呵呵呵呵!……」

諏訪子精神矍鑠地談論著。

晚上,葉村省五郎洗完澡後,養母竟然還沒有回來。他打開窗子,一直看著湖面。這時一個女傭走進來說:「剛才有電話打來。你們二位恰好都去洗澡了,我就問了一下,是否有什麼要緊事。」

「哦,電話里說什麼?」

「那個……她嗍說,她在車站前的『綠洲咖啡店』等葉村省五郎先生。」

「是誰打來的?」

「她沒說自己的名字,」女傭意味深長地笑道,「是個女的。她說,只要跟您說她是神戶來的,您就知道了。」

「神戶?……」葉村省五郎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對了,電話是多久之前打來的?」

「嗯……大約是十分鐘前。」

之前雖然服部三繪子說她來不了,但很顯然,她又跟在後面跑來了。

「難道她突然請到假了?」

公司的暑假至少要提前一周申請才行。如果一下子有太多員工請假的話,公司也很麻煩。離開神戶之前,自己也沒聽說三繪子申請了假期。

難道是她沒有請假就跑來了?之前一直瞞著,想到時候給自己一個驚喜?

「這還真像是三繪子乾的事呢!……」

看看時鐘,已經快要九點了。葉村省五郎等到養母洗澡回來,告訴她三繪子好像來了,他去接她,然後就跑出了旅館。

從旅館到車站,有大約十分鐘的車程。車站前果然有個「綠洲咖啡店」。

鄉下咖啡店店面都會比較大,因為房價便宜,不用過分在意空間利用的問題,所以,桌子和桌子之間的距離很寬。

店裡客人很少,而且只有當地的年輕人、穿登山服的男人、學生模樣的青年……清一色都是男人。別說三繪子了,店裡連一個女客都沒有。

「難道她發生什麼事了嗎?」

一個應該是服部三繪子的女人,在葉村省五郎洗浴結束的十分鐘前,給旅館打了電話。之後,葉村省五郎又等了養母五分鐘,再加上坐車的十分鐘一一也就是說,打完電話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五到三十分鐘時間了。

可能三繪子聽說他在洗澡,以為會洗很久,長時間待在咖啡店裡,既顯得尷尬又無聊,所以便撂下電話,離開這裡了吧。

葉村省五郎點了杯冰咖啡,詢問了一下女服務員。

「大概三十分鐘前,有沒有一個女客人來過?」

「女的嗎?」服務員歪著頭想了下,「您指的是哪位呢?」

「是個過來旅行的。」

「三十分鐘前是有兩、三個人來過,但都是本地的人,沒有你說的外地來旅行的女客。」

「這樣啊……」葉村省五郎叼著煙想了想。

「對了!她一定是想:反正都要等,知道了咖啡店名字之後便用公用電話給旅館打了電話。聽說我不會馬上到之後,應該就跑到哪裡閑逛去了。」只能是這樣考慮了。

三繪子是個想到什麼,就會馬上做的人,即便是旅行,也會貪婪得想要看看整片土地。在咖啡店閑待著,讓時間流逝,對她來說也是種浪費。

「可是,現在時間也太晚了。」葉村省五郎很擔心獨自在鄉間的夜晚街道中閑逛的三繪子。

本來也沒有必要,特意約在這種地方見面,兩人明明可以約在旅館見面的。三繪子之前,已經和葉村省五郎的養母見過很多次了,大家也都認可了兩人的關係,實在沒有見外的必要。

葉村省五郎又等了30分鐘,已經十點了,三繪子還沒有出現。

「太奇怪了!……」葉村省五郎將第三根煙掐滅在煙灰缸中。

晚上十點四十五分。葉村省五郎已經在「綠洲咖啡店」里待了四十多分鐘了。

「約好的人還沒有到呢!」他向女服務員解釋道。

這時,店裡的電話響了。接電話的女服務員拿起電話:「哎?……對,這裡是『綠洲咖啡店』。您要找住在『碧波樓』『菊之間』的客人嗎?請等一下。」說完。她環視了一下店裡。

碧波樓菊之間的客人。指的自然是葉村省五郎。

「找的是我。」葉村省五郎急忙跑過去,接起了電話。

他想打電話的人肯定是三繪子。的確,從聽話筒中傳出的聲音,是個女人的聲音,但卻不是三繪子的。

「是客人嗎?……這裡是『碧波樓』服務台。請您趕快回來一下,跟您一起來的女士,看起來情況有些不妙!」

「『不妙』是指?……」

「總之,請您趕快回來。」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很焦急。

葉村省五郎想,可能是養母突然得了急病。雖然養母最近身體狀況不錯,醫生也允許她出來旅行,但畢竟是上年紀的老人。

葉村省五郎坐著計程車,從車站趕回了湖邊的旅館。一進入碧波樓的大門,就看見兩名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那裡。旁邊的女服務員一看見葉村省五郎,臉上就現出了驚恐的抻情。

「就是這位。」女服務員看著警察說道。

「發生什麼事了?」葉村省五郎看看女服務員的臉,又看了看警察的臉問道。

「跟您一起來的客人去世了。」女服務員戰戰兢兢地回答。

「什麼……去世了?……」葉村省五郎連鞋也忘了脫,只是獃獃地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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