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新路 第二節

信子站著注視丈夫的臉,冷漠的瞳眸與哀求的眼神相遇,兩人都沒有立刻躲避交會的視線。

以前從未見過他如此孱弱的面孔,信子心想。他總是逞強好勝,自以為在外任意妄為是男人事業心旺盛的表現,是十足霸氣帶來的恩惠。他總是虛張聲勢,只為那空虛的野心燃燒著靈肉。他深信這就是男子漢的價值,昂首挺胸地蔑視人間的一切。

信子還沒有詢問枝理子為什麼刺傷丈夫,但她覺得原因不難想像,肯定是因為弘治謀劃的事業一敗塗地了。那個德山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弘治被他騙了。弘治貌似聰明卻年輕無知,絕不是他的對手,在老奸巨猾的德山面前,他斗不了幾個回合。弘治擁有的那道壯麗彩虹蹤影全無,他被徹底擊垮。越是這種人,越是不堪一擊。決心與枝理子分手,無疑也是他喪失自信的表現。這也是他去她那裡的原因,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她。

後來發生了什麼?據警察說,爭執的結果就發生了傷害事件。枝理子被弘治騙得焦頭爛額,怒不可遏而奮起報復。水果刀作為兇器,也證明了這是突發事件。

此刻他正在哀求自己,這是他第一次產生了哀求妻子的心理。對了,他還把自己當作妻子,所以,他認為妻子坐在病床前看護自己是理所當然的。

信子靜靜地掰開了丈夫的手,然後輕輕地放進毛毯中,並將毛毯拉上他的肩頭。丈夫望了信子一眼,那是感激的目光。不過,由狡黠的試探轉變為釋然的那一瞬間,並沒有瞞過信子的眼睛。

丈夫異想天開,以為信子作為妻子今晚要徹夜不眠地看護自己。第一眼看到她的瞬間,神色中還暗藏著試探她憤怒程度的意圖。但是,在信子握過手並放回毛毯下之後,他又對稱職妻子的動作感到釋然。

信子轉到丈夫枕邊,為他整好散亂的頭髮,她不想讓別人看到他的慘相。弘治仍將此舉看作妻子對丈夫的愛護。信子坐在剛才護士坐過的椅子上,與躺著的弘治斜對面。弘治雖然臉色蒼白,但輕輕閉著的眼睛,顯示出專橫丈夫的滿足。

「哎,你原諒我嗎?」丈夫仍舊閉著眼睛低聲說道。他的嘴角浮起微笑,天真地以為已經抓住了信子的心。

「啊,沒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的。」她平靜地回答道。

「是嗎?都怪我不好。」

「不,沒必要道歉。從明天起,我們就不再見面了。」

聽到此話,丈夫的眼睛突然睜開,臉色驟變。「啊?你說什麼?」丈夫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是在說,跟你分手。」信子靜靜地,但卻是清楚地說道。

「……」

「我以前沒曾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所以不願提出分手。但我到蓼科去了三天,仔細地反思了自己。然後,我決定提出分手。」

「你!」弘治掀開毛毯,想撐起半邊身體。他扭曲了臉,瞪大的眼睛不離信子。

「若是在平常,我或許應該作為妻子照料你痊癒……但是,我實在太累了。我忍受著勞累,一直伺候你到現在。但是,從現在起,我也要從你身邊解放了。」

「……」

「幸好你的傷沒有危及性命。得知你不久就能痊癒,我感到很寬慰……我回去了,今後再不見面。這麼多年,承蒙關照。我沒能做到當一個好妻子,對不起你。手續由我父母來辦。」

「信子!信子!」

信子站起身來,弘治的視線追隨著她,毛毯下伸出的手在空中亂抓。

「再見了……祝你早日康復。」信子離開病床,目光轉向門口。背後傳來弘治的喊聲,她沒有回頭。她緩緩地,然而卻是堅定地向門口走去。伸手開門,門把響起輕微的金屬聲。房門打開,信子一直沒有回頭去看病床上的丈夫。

敞開的門對面,是從未注意到的樓梯口的白牆。沒有任何裝飾,單調乏味的白牆。

信子感到,自己新的人生有了正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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