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步 第二節

弘治白天到銀行上班,工作也沒心思了,想到今晚要與朝思暮想的是土慶次郎見面,按捺不住陣陣興奮。第一印象最重要。雖然見面方式由宮川來設計,然而是土在看到自己的瞬間是否感到中意,這是最大的賭注,甚至可以說是他人生的賭注。

據說,是土慶次郎對人的好惡感特別鮮明。當然,以前為了事業的發展,他要盡量壓抑這種性格。但如今他已成為名副其實的實業界泰斗,為了自己的經營方略,沒有必要壓抑自己的性格。所有的業界人士都集攏在他的身邊,看他的臉色行事。

弘治在銀行被行長找去談事,此時他也是心不在焉,只盼天快點兒黑下來。按常理他應該跟東方旅遊公司的德山專務聯繫,不過此人只與宮川靠近,利用價值已經不大。徹底甩開他,直接跟最高權威碰一碰。

八點左右,弘治出現在歌舞伎座鋪紅地毯的走廊,他沒有心思去看演出。還得等三十分鐘,這對於他來說,比兩個小時、三個小時還長。節目單表明,這場戲八點三十分結束,到下一幕開始還有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宮川說的一定就是這個時間段。

幕布終於落下,人聲嘈雜起來,觀眾接二連三地離席來到走廊。弘治若無其事地巡視劇場,卻沒看到是土慶次郎的身影,他心中有些擔心。不過宮川說得很明確,應該會如約而至。他沉住氣,又整整領帶。

看到鐘錶指到八點半整,他進入了大堂。這裡是寬敞的會客廳,周圍牆上掛著劇照和明星們的像片。弘治看到中央沙發上坐著一位老人,身穿和服,裙褲皺起褶子,鋪在地板上。他正是經常在照片上看到的是土慶次郎,鶴髮與童顏相映成輝。

五、六個花枝招展的藝伎群星捧月般地站在周圍,是土對宮川不屑一顧,專註地跟藝伎們交談。那副天真的笑臉,根本無法與鐵腕魔鬼事業家聯繫在一起,儼然一位慈祥的老爺爺。稍稍離開的地方,兩、三位中年男子不露聲色,謙恭地垂手佇立,可能是同系統公司的董事。周圍瀰漫著威嚴緊張的氛圍。

弘治向大堂中走去,但心中有些發虛。這也難怪,那裡不光有是土慶次郎一行人,其他客人也各自坐在座位上,還有人在踱步觀賞牆上的圖片。

宮川常務最先看到弘治的身影,視線相遇,他向弘治微微示意。弘治向穩坐沙發在與年輕藝伎們交談的是土微微致意,又向宮川略施一禮。

「多謝上次關照。」宮川首先發話。「你也喜歡看戲嗎?」他微笑著問道。

周圍的女人們只瞄了弘治一眼,然後繼續應對是土老先生。宮川注視了一會兒是土,看到他與藝伎們的交談告一段落,就走上前去,弓腰湊近銀髮是土的耳邊說了些什麼。

是土的目光立刻射向站在幾米開外的弘治,儘管有所準備,但弘治還是感到了心臟的直接撞擊。常務仍在簡短地耳語,最後,是土微微點點頭。於是,宮川直起身來向弘治招招手。

「這位是鹽川弘治君,他是東都相互銀行的常務。」

是土老先生口中似乎在說嗯、啊,但卻聽不到聲音,只是蠕動幾下嘴唇。當然,即使沒有宮川介紹,弘治照樣直挺挺地站好,然後恭敬行禮。

「你好!」精神飽滿的嗓音。但是,隨後那塌陷的嘴唇又只是蠕動幾下,卻聽不清在說什麼。那副表情,看不出老人對初次見面的自己有無好感。不過,也決沒有不快的神色。或許,這只是剛才與藝伎們交談後餘興未盡。

弘治只在那兒呆了兩、三分鐘就離開了,回到走廊只剩自己時,他大腦中仍是……

鹽川弘治在歌舞伎座見過是土慶次郎後,心裡總是惦記著自己給是土留下了什麼印象。從當時老人的臉上,看不出特別的反應。或許那就是老人特有的大智若愚,也或許時機不巧,周圍有那麼多藝伎,老先生招呼不過來。宮川在身邊介紹自己,是土慶次郎當時只能蠕動幾下嘴唇。

大體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是弘治極欲探明結果,他把自己的一生全都賭在這次會面上了。對於是土,自己僅僅是過客一般的存在,但自己卻將此看成人生的轉折點。弘治第二天從銀行向宮川常務打了電話。

「嗨!你好。」宮川的聲音意外地爽朗,弘治覺得這一聲足夠判斷會面的結果。如果當時印象不佳,宮川必然會變得語調沉重,而剛才這一聲確實十分明快。電話上當然不能問結果如何,於是弘治問能不能見個面,對方說我在這裡等著。

是土壟斷集團總公司在遠離市中心的位置,兩、三年前才建起的大廈。由於工程浩大而轟動一時,成為街談巷議的熱門話題。大廈中容納了該公司的幾項支柱產業,有運輸業、賓館業、演出業、土地開發等各行業公司。

走進這座現代化大廈,弘治開始對東都相互銀行那座古舊的樓房感到厭倦。他認為這恰好象徵了雙方事業規模的天壤之別,以及現代化經營理念的落差。

宮川常務在豪華的單人辦公室中接待了弘治。這裡還附設了會議室。採光充足的室內,儼如畫展一般掛滿了名畫。是土慶次郎作為美術收藏家也很出名。天花板也很高。牆壁和地板都擦得明鏡一般。

弘治看到溫厚的宮川常務,突然滿懷感激地恭施一禮,為昨天的事表示感謝。

「你這樣我可不敢當。」常務和藹地笑笑,鬢角銀髮在閃光。「來吧,請坐!」

真皮沙發將身體深深陷入。「昨天初次見到會長,我真被他的威嚴給鎮住了。」弘治想以此為話頭試探虛實。「我還是太年輕,本想見過不少人物,魄力夠大的,可是一到會長面前,腿都軟了。」

「哪裡,你謙虛。」常務笑笑,好像挺開心似的。

看來沒有什麼問題了,弘治比剛才打電話時更加放心。因為如果是土慶次郎對自己印象不好的話,這位宮川常務也決不會有好臉色看的。常務是會長的心腹,獨裁者是土慶次郎的意志立刻決定董事們的全部意志。但是,弘治不能只滿足於自己的想像,他想從宮川常務口中聽到是土老先生對自己的評價。

「當時是那樣的一種場合,碰巧還有新橋或赤坂的佳麗在場,所以我怕會長對我的印象不深。」弘治說出了心裡話。

「哪裡,不會的。」常務仍舊微笑著說道。「表面看不出,但會長心裡有數。這才是最厲害的殺手鐧。」

「哦……」

「人一旦到了那樣的高齡總都會有些脾氣,也會有些遲鈍。但要是以為可以大大咧咧冒犯一下也無大礙,那過後可就要吃苦頭了。會長特別在意這些,從不馬虎。」

「原來如此。」

「剛才你也說了,當時周圍美女如雲,但是,他已經對你十分了解了。還記得吧?他嘴唇動了好幾次呢!」

「是啊。」弘治不知是土當時究竟說了些什麼,所以很想聽常務解釋一下。

「哦、那也是會長的殺手鐧呢。其實,他什麼都沒說。」

弘治心頭一驚。

「老爺子常來這一手,而且樂此不疲。不過,後來我問過了,他對我說,這年輕人很有意思。」

「啊?真的嗎?」弘治原想不會有問題,此時聽到明確的回答,他心情激蕩起來。

「我也願意推薦你。本來,在那種場合引薦你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明白。」

「過幾天我再好好說說。總之,第一印象絕對不錯,這你儘管放心。老爺子這個人,對中意者是絕不會忘記的。所以,下次會長一定會對我有所表示。」

鹽川弘治與常務分別,驅車直接去了東方旅遊公司。該公司位於京橋區的大樓中,剛剛成立,還沒有正式著手項目,在這裡只是暫駐。

德山專務看到弘治,立刻從桌後站起。這裡也很寬敞,明亮的陽光從落地玻璃窗透射進來。德山專務吩咐女孩去取威士忌,弘治說白天不能喝酒。德山說天有些熱,就當冷飲喝吧,於是做成了加冰威士忌端上桌來。

弘治認為,德山已經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了。自己接觸過是土慶次郎,所以德山的價值已經減半,如果事情再有進展,就可以徹底甩開德山。與其中間夾個閑人,不如直接行動更利索。當然現在不能顯山露水。

反正,加入甲府長野旅遊事業也是接近是土慶次郎的前提。是土對此項目食指大動,已是顯而易見的事。因此,弘治對這個項目的融資就是一個絕對條件。從這個意義上講,目前還得保持與德山的接觸。但要見好就收,時機成熟就甩掉他。

「我想談談融資的事。」弘治開了口。「融資終於有了眉目。當然,光靠銀行那麼點兒錢不夠,我千方百計從別處籌措。這事以前也說過,但這回算是基本落實了。」

「哦?」德山專務深深點頭。「您的誠心誠意我不會忘記,多虧您跟我合作……那、您能籌措多少?」德山二目生輝。

「銀行以外,現在可以籌措六千萬日元。」

「啊?六千萬?」

「不,這是第一筆。以後把握時機還能再籌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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