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傾斜 第二節

鹽川弘治上午十點左右離開枝理子的家,今天下午要開董事會,他決定先回自家休息一會兒。事後琢磨,此舉可說是受一種預感驅使。往常,他都是從這裡駕車直接去銀行上班。在他驅車吹風的瞬間,女人的氣味、觸覺就都從身上褪掉。他本來就不是只對女人感興趣的性格,而是在事業上野心勃勃。

回到家中,不見信子。她到L大學去聽課了。弘治想到自己房間陰涼處的安樂椅上小睡一會兒。幽會之後便要享受孤獨,這是他的癖好。但他卻在回自己房間之前,鬼使神差地窺視了一下妻子的房間。雖然明知妻子不在,卻無端地生出了看看那個房間的念頭。這一看,就見朝向窗口的桌子上放著一個小包。不像是郵寄的,可能是商店直接送貨上門。包裝紙上貼著發票之類,收件人是信子,寄件人卻也是「本人」。

這倒也沒什麼,但商品卻是由「丸善」商廈送來的。怎麼會在這種地方買東西?再看品名欄,寫著「耳飾」,邊角還寫著經營者店員的名字——小野。信子買了耳飾?真稀罕。他先想到那可能是信子送給別人的禮品。可是,既然信子跑到丸善去買,這種小物件用不著過後特意委託店家送貨上門,裝在提包里不更省事嗎?

真不可思議!首先,信子從未去「丸善」買過東西,那裡離自己的銀行不遠。她什麼時候去的呢?耳飾也很奇怪。在那種商廈買耳飾不是信子的風格。是不是弄錯人、送錯門了?可是,發票上明明寫著妻子的名字。弘治托著小包掂了掂,很輕。不過他並非掂量物品的重量,而是在揣摩它的來由。想了一會兒,弘治喊道:「青木,過來!」

「是。」青木澄子用圍裙擦著濕手探進頭來。小個子,圓臉,眯縫眼,老實八交的小保姆。

「這個,什麼時候送來的?」弘治伸出小包。

「是先生回來之前剛送來的。」

「夫人說過『丸善』要送來這個小包嗎?」

「沒有。夫人沒有吩咐過。」

「是嗎?」弘志點點頭。「沒事兒了。」

「是。」澄子眼中掠過一絲疑惑,隨即退出房間。

弘治走上二樓,躺在通風良好的陽台上,還在考慮耳飾的事情。他閉上眼睛,可今天卻無法很快入睡。三十分鐘過後,他放棄了小睡,披上外套下了樓。

「啊,您這就出去嗎?」在門廳撒水的澄子抬眼看著他。

「小包的事情,」他說。「夫人回來後,不許說我問過此事!」

「是。」澄子滿臉惶惑地鞠了一躬。

弘治又駕車駛向市中心,很開心的表情。經過丸內區自己的銀行前時他沒停車,徑直鑽過電車高架橋下駛向日本橋。一波車流高峰剛過,沒有擁堵,來得及在車中盤算一番。到店前廣場,他停好車後步行前往。

怎麼會到「丸善」這個怪地方來?弘治想道。怪不得,一樓是進口女式用品賣場。從前這裡以經營進口男式用品著名,近來除了外國圖書又擴大經營這些商品。大學時代曾到這裡過買外國書,後來便與此絕緣。雖然經常路過,這卻是頭一次進來。

送上門的是耳飾,所以弘治來到這類商品的櫃檯前,滿眼都是花里胡哨的東西。

「有個叫小野的人嗎?是你們這兒的店員。」一位長著可愛面孔的女子略施一禮,指了指正在接待中年顧客的二十歲左右的同事。弘治等著她們說完話。這是一位額頭寬闊,看起來很聰明的女孩,應對顧客乾脆麻利。中年婦女走後,弘治接著過去詢問。

「我叫鹽川。」弘治還說出了住址。「今天你為我內人送去了耳飾,我內人名叫鹽川信子。」

「是的。確實是昨天來買的。我們馬上委託了送貨部門……有不合適的地方嗎?」女孩記得名字,眼神透出擔心。

「不,沒有。名字確實是內人的,寄件人也是本人。可是,內人卻說沒有這回事兒。也就是說,不是她自己買的。」

「啊?」女孩瞪大眼睛看著弘治。

「所以我想,也可能是有人使用內人的名字送了禮。我看過發票,是小野經手的,所以來問。」

「是的。確實是我經手的。」

「我倒有點兒線索,可能是哪個親戚想起內人的生日,於是寄去了禮品。哦、生日已過,那就可能是因為錯過了日期過意不去,所以隱瞞了名字。」弘治想解除女孩的戒心。

「哦。」果然真有些擔心,聽到這裡,女孩才鬆了口氣。「那位顧客不是女士,是位男士。」

「哦。」弘治現出果真如此的神情。然後,又搶先說出那人的特徵,這樣會使女孩完全解除戒心。描述長相不難,昨天剛在××俱樂部見過他。先是與某銀行副行長和監理一起去了客廳,看到副教授是位很有魅力的男子。當然,這並非鹽川弘治能夠接受的面孔。既不帥氣,也沒有敏銳感,這種類型的人根本不可能出人頭地。不過,他卻是那種非常認真、孜孜不倦地讀書的類型。面容有些憂鬱,沒準兒是因為近來正傾心於某位妙齡女郎。

聽了一會兒副教授的講演,從說話的方式來看,他心眼兒不太靈活。比起以前講演者的遊刃有餘、幽默詼諧,這位副教授古板得就像對著學生在講課。不過,這才是最符合信子興趣的類型,符合她的學習慾望。

弘治說完之後,女店員確定買耳墜的就是那個人。

弘治走出銀行。這一天他的工作效率最高,所以見人也很開心。不過,無論是工作還是會見客人,他都在不停地考慮著什麼。一半在考慮工作,另一半在為別的事情牽掛。當晚,弘治又去了那女子的住所。

「哎喲!你這幾天連著來啊!」枝理子迎進弘治。「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事兒!」

「騙人!你從沒有天天來過。」

「只要想見你,我就每天來。」

「凈說好聽的……」枝理子望著弘治的神色,像是要讀出些什麼來。

然後弘治去洗了澡,換上和服,與枝理子面對面喝起啤酒來。這女子在酒吧呆過,海量。

「可是,枝理子,我有點兒事要你幫忙。」

「幫什麼?」

「我說過要跟你結婚,對吧?」

「是呀!啊?怎麼像在說別人的事?一點兒熱情都沒有。」

「我有熱情,所以你也要協助我。」

「什麼事兒?說吧!」枝理子頓時兩眼發光。

「明天,我老婆不去學校。你給我老婆打個電話。」

「啊?給你夫人?」

「嗯,就用淺野這個名字。是L大學的老師。你就說是替淺野傳話,明天下午三點鐘……」略微思索一下。「在購物中心,有家『桑恰高』茶廳。你打電話說『有急事,趕快來一趟』。」

枝理子瞪大眼睛望著弘治。

「然後再給淺野打個電話。此人應該到學校去的,所以打到學校……就說是鹽川信子的代理,轉達夫人的口信。」

「我扮做什麼人呢?」枝理子咽下口水問道。

「是啊,就說是親戚。」

「可是,他們會不會過後打電話確認?那不就露餡兒了嗎?」

「不會的。老師知道她是有夫之婦,不會給她打電話的。而且,我老婆也不是往學校打電話找老師的主兒。」

「恐怕有風險!」

「過後還有你的任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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