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燈夕陽 第四節

今天,淺野忠夫的母親同樣熱情地招待了兒子的客人。這位上周曾來請教畢業論文的美麗女子,兒子稱她為「鹽川女士」。但平時寡言少語不太喜歡交往的忠夫似乎特別期待她的來訪,這讓母親放心不下。現在兩人還在客廳談話,都一個多小時了。

忠夫有時會從二樓書房抱著參考書下來。只是在幾個準備考博的學生來訪,他才會這樣做。

母親仍如上次那樣,進客廳倒茶、端水果。當然,兩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鹽川也正襟危坐在椅子上。不過,忠夫表情中煥發著掩飾不住的明快。母親擔心的是對方是有夫之婦,而且忠夫此時的態度與對待草間泰子判若兩人。母親明白,兒子的心已經傾向鹽川信子。

忠夫以前只顧鑽研學術,既不會娛樂也不交女朋友。母親曾多次想過,兒子要是再活泛一些就好了。正因如此,她才害怕鹽川信子這樣的少婦吸引忠夫的注意。

母親多次進入客廳,既無攪局之心,亦無探察之意,卻忍不住想感受那裡的氣氛。她每次都看到兩人在談論學習,時而看到鹽川信子在認真做筆記,時而看到兒子熱情洋溢地諄諄教誨,從不見兩人閑扯聊天。客廳里只有一位教師和一位學生。

可當她下樓之後,仍然無法安心。最好的辦法就是勸兒子讓鹽川信子別再來了,那就可以徹底放心。但考慮到忠夫的情緒,話卻很難說出口。首先,以什麼理由阻止前來求教的信子呢?叫忠夫對她說這種話,未免太殘酷了。這樣一想,母親不知何時又站在了兒子一方。不過,為了草間泰子,母親總得採取措施。真急人!

母親決定,今天晚上一定要堅定地勸說兒子跟泰子結婚。

客廳響起開門聲,忠夫呼喚母親。

「哎呀,這就要走啦?」母親對來到走廊的信子說道。

「是的。老打攪您,實在抱歉。」信子夾著包了書籍和筆記本的包袱告辭。「總給老師添麻煩,真不好意思。」

「哪裡。能幫上忙就好。」

「您太客氣了。老師教我那麼高深的學問,可我卻能力有限,讓老師操心費力了。」

「再坐一會兒嘛」「沒有招待好啊」,母親照例客套一番。但這回卻沒說「請再來玩」。

「母親,」忠夫說道。「我送送鹽川女士,順便散散步。」跟上次一樣。

「好,去吧!」兒子等鹽川信子穿上鞋,自己也蹬上木屐。

母親看到,女客的腿腳那麼纖巧白凈。今天她還是穿著白色套裙,與她的相貌非常協調。姿容姣美,卻並非惹同性反感的美。富於睿智,楚楚動人。雖為有夫之婦,卻沒有過於成熟的感覺。

街道上樓房的影子已經拖長。到鬧市區還有很長距離,兩人並排前行。微弱陽光透過陽傘,稍顯蒼白地映在信子的臉上。到電車大街還有五、六百米遠。街上商店大都打烊,行人也不多。

淺野忠夫與信子並肩前行,自然放緩了腳步。就這樣走著,也沒什麼談論的話題。但是,忠夫只要跟鹽川信子在一起,心中就有一種毳羽輕撫的熨貼感。看慣了的街景也變得鮮亮了許多。

「請回吧!」信子在半路上對忠夫說。

「沒事兒。反正也是順便散步。」

兩人繼續默默前行。這時,鹽川信子突然開口。「我已經去過兩次老師家了。您母親真好!」

「啊,我是獨生子,母親一會兒這一會兒那的,特別絮叨。」

「真是不錯。您母親一定希望早些為您迎娶夫人。」

此前一直談論學術,從未觸及這類話題,忠夫一時迷茫。提及這樣的個人問題,信子又接近了一步。這沒有什麼不愉快的。第二次訪問時,信子肯定也是把對忠夫家庭的感觸坦率地當作客套話來說的。那倒不是對忠夫,而是近乎於對主人家的禮節。

「那倒沒有,現在這樣挺自在的。」忠夫故意撒謊。

「是嗎?」雪白的陽傘下,信子的臉龐泛著蒼白的微光。這時,她的側臉突然神情一變。「叨擾貴府,承蒙熱心教誨。可是我這段時間不能再去拜訪了。」

「為什麼?」忠夫驚訝地問道。「你有事要做嗎?」

「原諒我冒昧,家裡有事,我離不開。」

「是嗎?」忠夫瞟了一眼信子的側臉。或許是心理作用,感到她似乎心中有隱情。忠夫從母親的舉止中明白了母親的心情,母親並不歡迎鹽川信子的來訪,總是憂心忡忡地望著他。鹽川信子恐怕也敏感地察覺到這一點了,說不方便再來,恐怕是擔心自己多慮。

此前為她輔導學習,也發現她是感受性很強的女子,自然能夠察覺母親的情緒。忠夫不能勉為其難,如果那樣,往後母親和信子之間就會真的出現微妙的摩擦。他不願傷信子的心。

「你不方便,那也沒辦法。我不要緊。」他不置可否。

「是。謝謝您。不過,我真不該說這些冒昧的話。」

身邊掠過插了冰淇淋旗的自行車。公寓樓之間,電車駛過。在前方閃過的車窗里,乘客都穿著白色的夏裝。淺野忠夫想通了,也罷也罷,鹽川信子為人妻子,或許真是因為丈夫的原因來不了。這時,他突然感到與並肩前行的信子之間拉開了距離,虛空的晚風立刻從那空隙中穿了過去。

「要不,這樣吧!」副教授說道。「在學校見面也談不出什麼,我給你寫信吧!」忠夫感到自己似乎能夠縮短與信子的距離。

「啊。」信子沒說那就這樣辦,表情中有些困惑。「不過,老師太忙了,讓您耽誤工夫,我心裡過意不去。」

「我倒沒事兒。這點兒時間還是有的。」忠夫察覺自己不知何時變得強人所難了。但是,他仍不想止步。

「真的可以嗎?」

「沒關係。」

「那就拜託了。」

「有疑問你就說。我盡量幫你。」臨近鬧市,拐過來的人多了。

忠夫察覺到行人投來的目光,這才與信子告別往回走。他獨自返回,邊走邊反覆揣摩鹽川信子中止來訪的理由。他清楚鹽川信子以何種形態與自己的感情緊密相連。他認為未婚妻草間泰子十分可愛,黑亮的雙眸也很美。此情與一年前訂婚時相比毫無改變。然而當時決定訂婚是母親催促所致,現在對鹽川信子的感情,卻是他第一次品味到的。

回到家裡,母親來到門廳。在忠夫眼中,母親恍如外人。

「哎、你怎麼啦?」母親觀察兒子的表情問道。

「不,沒什麼。」忠夫自己變得不開心起來。

「你出去後,來了一封快件。」

忠夫接過來,看看背面,落款是「周六會幹事」的名字。「周六會」是駐東京銀行的聯誼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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