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婚前交際 第三節

星期天早上應該好好睡一覺,可天氣夠熱,怎麼也睡不著。泰子發狠起床,來到起居室。

今天仍舊赤日炎炎,午後酷暑達到極點。柏油路曬軟了,反射熱浪炙烤著行人。還是學校好,校園中有合歡樹蔭,地面寬敞,通風又好。可是上學路上的熱浪實在令人望而生畏。

本想今早牽著愛犬到附近去走走,好長時間沒散步了,而且今天清風怡人。泰子的住所離商業街較遠,住宅並不密集,所以很少苦夏的感覺。愛犬是體格壯碩的秋田犬,一步步緩慢前行。它力氣頗大,一旦走得急了,拽住它是很費勁的。

泰子穿著無袖休閑裙來到街道上。太陽高懸。她散步的路線是固定的,從家門向高坡走,穿過更加寧靜的住宅區,轉一圈全程一公里左右。今早也是這條路線,她一如既往地登上坡路。兩旁是院牆連綿的住宅,家家院中都蓋滿了庭院草木,自然在路邊投下綠蔭。

泰子登上高坡,拐過第二個街區。這一帶錯落著大中型豪宅,庭院草木同樣繁茂。泰子特別喜愛這塊地方,行人不多,家家戶戶都在安詳地呼吸自由的空氣,居民也不太到街上來。

泰子最煩的就是守在院門口直勾勾盯著行人的那種人,但這一帶的居民都呆在家中,似乎沒有觀望路人的愛好。有車通過,幾乎都是私家轎車。秋田犬拽著泰子向前走。她借著牽引力輕盈前行,只需抬腳邁步。

有一處白色木柵欄的人家,庭院草木格外蔥鬱,襯托得白色柵欄更加眩目。偶然地看到門廳前有一部白牌車朝前停著。這是一部大型進口轎車,湛藍的車體漂亮極了,晶瑩的色調甚至柔化了強烈的陽光。後窗遮著白紗簾。

看到此車,泰子覺得似曾相識。雖已記不太清,但確實有點兒面熟。她制止向前直衝的秋田犬,既然是散步,走走停停也無人見怪。經過車旁,明知失禮,她卻忍不住向車內投去視線,車內無人。車身上有字——克萊斯勒,細細長長,熠熠閃亮。

她向車前方的豪宅望去,白色柵欄延續到深處的門廳,從院門到門廳鋪著方形石板。房子並不很大,小巧玲瓏。房子相當老舊,所以與白色柵欄不太相稱。看那新柵欄,可能是阿按照現在房主的愛好新造的。

泰子走過院門又回頭望望轎車,總覺得見過這車。白牌車號,記憶中倒是沒有。泰子被秋田犬拽著向前走,來到高坡邊。一側是小學校,另一側又是豪宅排列。盡頭就該下坡了,她回到自家附近。正在此時,泰子突然一怔,甚至差點兒鬆開繩索。

她想起來了——那部進口車與四、五天前從學校出來時看到的一模一樣。那是在車站的安全島旁,當時,鹽川站在那裡等車。湛藍的轎車發出輕柔的馬達聲從身後超過,來到安全島旁戛然停下。當時鹽川與車內的人簡短交談,她搖搖頭。於是那車滑行般地向前駛去。是的,就是那部轎車,難怪覺得似曾相識。

轎車現在停在那樣一幢住所前,泰子突然湧起好奇心。因為那台車裡的人似乎與鹽川有某種交往,而且那一定是非常親密的關係。當時,鹽川的表情不同尋常,而且拒絕乘車。

泰子進了家門,急忙向母親打聽。問的是坡頂圍了白色柵欄的人家。

「怎麼說呢?」母親也知道那座宅子,但卻歪頭納悶兒。

「那座宅子好像換了主人,只有年輕時髦的女子和保姆兩個人。」

「哦。是什麼樣的人?」

「不清楚。怎麼問起這個來?」

「啊,隨便問問。」泰子漫不經心似地收了話頭。「母親,我餓了,吃飯。」

鹽川信子繼續準備撰寫畢業論文。星期天,她打算花一整天在家查閱資料。上周日到淺野副教授家聽取了很多建議,資料也是按照副教授的指導搜集的。

北側有一扇通涼風的窗戶,她將別緻的窗戶大大敞開,讓戶外清風吹進屋內。按照她的愛好,地板使用了櫻樹材料。有桌有椅。只有八張席大的西式房間,周圍卻做成了到頂的書架,擺滿了書籍。不過,錯落的書本空檔里,也裝飾了不少玩具娃娃。

信子在讀原版參考書。這是熱心的副教授幫她從學校圖書館借出來的,但還有其他參考書要讀。她生性鍥而不捨,一邊讀書一邊記筆記。已經是下午四點,陽光燦爛。附近非常閑適寧靜,所以家中也很安靜。偶爾裡屋傳出聲響,那是小保姆在幹活兒。

這塊地皮是丈夫亡父的財產。在一千五、六百平方米的地面上,丈夫建起了三百平方米的房舍。本來丈夫的亡父有一所舊房子,丈夫拆掉後按照自己的意願設計了新房。以西式房間為主,附帶幾間日式房間。丈夫是東都相互銀行的常務兼總務主任,才三十五歲。

這麼年輕就身兼董事和總務主任,是因為其父曾是該銀行的創業元老。那還是在名為東都無盡株式會社的年代,提起鹽川弘道,那可是領導本公司走向繁榮昌盛的人物。更名為相互銀行之後,仍然擔任了幾年行長。弘治升任現在的職位已經五年。作為名門之後,他的工作能力應該說是相當強的——外界評價很高。

丈夫今天也不在家。昨天周六,他說下午要去川奈打高爾夫,現在還沒回來。不過,丈夫在外住宿已不是什麼稀罕事。以前還找些介面搪塞信子,但這一年來,外宿也不打招呼了,回來後也不講明原由。做妻子的了解到某事之後,反而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了。

信子有些疲勞,便向窗外望去,池水反射著耀眼的光芒。這泓池水也是按照丈夫的喜好設計成了西洋風格。正面有一座花壇,種滿了草坪。盡頭隔著網球場式的鐵網柵欄,兩個穿白襯衫的男子從柵欄對面走過。那邊是另外一座大豪宅,草木茂盛如森林一般。強烈的陽關已經開始減弱威力。

門廳響起鈴聲,好像有客人來訪。不會是找自己的。但丈夫今天會回來嗎?

「夫人,井野川先生來了。」小保姆青木澄子過來傳話。井野川是丈夫的司機。

「哦。」信子放下鉛筆來到走廊。

門前寬敞的停車廊里,站著司機井野川,襯衫開領處的肌膚曬得黝黑。這是一位二、三十歲的青年,摘下帽子的額頭沁出汗水。他一手提著高爾夫球用具,一手提著包袱。

「夫人。」井野川鞠躬招呼。「常務叫我把這些送回來。」井野川將兩個大包袱放在檯子邊上。

「哦。謝謝你。」信子也沒問丈夫人在哪裡。

「另外……」司機六神無主地說道。「常務叫我幫他拿西服。」

「哦?要哪一件?」

「哪件都行。前些天訂做的淺灰色夏裝。」

「知道了。等一下。」

「遵命。」

信子徑直走上二樓。丈夫的大書齋隔壁,是專門存放他物品的房間,排列著兩個立櫃。新立櫃中放著丈夫的新西裝。

信子從衣架上取下西裝疊起來,再用司機帶來的包袱皮包好。送回來的是運動衫褲和襪子。不知丈夫為什麼叫司機回來取替換衣服。她又給包袱里添了一件洗衣店剛送回來的襯衫和最近常用的領結。然後,想到丈夫會出汗,雖然司機並未提到,還是裝進了幾件內衣褲。她清楚丈夫會在何處換上這些內衣和西裝,但她對此毫不關心。

「辛苦你了。」她將包袱遞給井野川。對方鄭重其事地接過去,抬眼瞟了一下信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那一瞬間,司機的眼中閃過同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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