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秣陵冬 第六章 廣袖

山坡上,蕭如眼中的顏色似乎比夜色還要深上幾分。

她所坐處高,附近局勢幾乎可以盡攬眼底,她目睹的是自有「轅門」以來最大的一次危險。

這一夜乍起驟吹的風狂奔了一個多時辰後,勢道似乎終於漸漸弱了。文翰林見七大鬼果被文昭公侍童阿染一言勸退,眼中得色便又多了一分——這一夜,到目前為止,事事俱已落入他的算中:他先得借駱寒之力重創轅門中重要實力胡不孤之秘宗門;然後駱寒渡河,袁老大「長車」伏起,又是駱寒將之引入文府的埋伏,如今估計已損傷十之六七;最後又憑當年文昭公與張天師「龍虎山上三句話」勸退七大鬼,留駱寒一劍以應付可能馬上即會反噬的袁老大,這一局棋他布得高明。

如今,長車已遭文府精銳與江南六世家、川涼會及畢結所建「反袁之盟」的勢力困於對岸;胡不孤也正被畢結突襲於坡下密林;趕來馳援的華胄在石頭城上遭趙氏二老困住,這圖謀近十年的計畫終於得逞。

——以他這麼一個人,袖手江湖,豈能心甘?

有他文翰林在,又豈甘於讓袁老大叱吒喑嗚,橫霸江南?

今夜,一向威不可撼的轅門終於有了傾頹之勢。他與金日殫和落拓盟三祭酒還困住了坐於茅寮上的蕭如。

這是袁老大最在意的女人——袁辰龍一向於女色並無偏好,但蕭如僅只是一個「女色」嗎?

這也是自己一向難以忘情的舊好。文翰林長吸一口氣,志得意滿,望著坡下河水,長衫鼓脹,直欲蓬勃而笑。這下,蕭如該知道他並不是一個萎弱的男子了吧?縱勢力雄厚如袁老大,還不是在這一局中遭他玩弄於股掌之上。

他回望蕭如,目中含笑,道:「阿如,袁辰龍已窮途末路,他的時日過了。你也都看到了,他不值得留戀。此情此景我也不強逼你什麼,但——你放手吧。」

茅寮上的蕭如卻不答,一雙眼望著黑黑的夜與悄然流淌的河水,她的瞳仁是比黑夜更黑的黑色,那幾乎是一種盲人的黑——江湖危殆,宵小橫行,這樣的時世,令她如何不盲?

只聽文翰林絮絮道:「你想想,袁老大這些年一共得罪了多少人?無論江湖耆舊,還是朝廷大佬,都是他不該得罪之人。抑豪強,擅權勢,別看他一向強橫,倒他之心,只怕無數人心中蓄之久矣!你不要怪我,我人在江湖,不得不爾。實話告訴你,這一次,無論秦丞相,還是李若揭,連同我們文府,都是打定了主意——傾力倒袁。你也看到,連金張門與落拓盟的朋友都已伸手。蕭如,你放手吧。」

他說著說著自己心中似也振蕩起來:「我們文府、和秦丞相、李若揭一向放縱袁老大,不肯聯手除之,只為一向顧忌他的威名。不是我妄自菲薄,實是誰也不想獨挑上他,不想獨面他最後的反撲。但駱寒弧劍之銳你也看到了,連今日的三波伏擊都沒能奈何他。袁老大輕犯淮上,已與他勢成水火。就算袁老大不願輕動淮上,金張門金兄此來就是逼迫朝廷讓他出面以靖淮上局勢的。他們已訂了十日後紫金山上之約。駱寒縱殺不得袁老大,只怕也是兩敗俱傷之局。阿如,轅門時日盡了,這個男人靠不得。你——收手吧。」

蕭如在茅寮頂極淡極淡地掃了文翰林一眼。

收手?收回她對袁辰龍的一腔傾慕?收回她這些年那麼多的等待與悵望?收回……

——沅有苣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於他危殆之日遠避開那曾讓她一見心動的這紛擾人世中難得的一點郁暗的光彩?退回平庸,與小人為伍?

她「哧」地一笑。翰林呀翰林,原來你並不懂我,你叫我如何收手?——重拾當年婚約,不記你通嬸之嫌,與你同歸湖州?

那樣的收手之後的生又有何益?

文翰林面上容彩一燦,接著道:「何況,這些年、他對你也並不好。不說別的,他不願深結秦丞相與江船九姓之怨,甚至一直都不肯給你一個名分。阿如,我其實知道,雖瀟洒如你,也是渴望著一場結縭永伴的姻緣。所以是他不仁而非你不義。阿如,我對你——是真心的。」

這話從他口中說出倒大是不易。

蕭如明白,所以心裡有那麼一點點感動。但她心中一痛——文翰林所說,正是她心中這些年深藏心中的最深的痛。她知道袁辰龍並不像自己在意他那麼在意自己,他心中裝著最多的是他的大事。

她掉過頭,望向建康城方向。那裡,有她不計名分相隨了已經十餘年的袁辰龍。只聽她道:「可我如何收手?這個時勢,能讓我看得順眼的人不多了。而他,始終還是個英雄。」

文翰林心中一怒:「英雄?英雄是用來給人們油煎火烹的。」

蕭如目光有些哀憐地看向文翰林:「也許你說的不錯。但無論如何,像我這樣的女人,還是傾慕於英雄的。而你、翰林,無論你如何得意,以後如何努力,如何金紫加身,又如何勢傾天下,有一件事你永遠變不了了——你始終不過、是個小人而已。」

她這話說得極輕,但語意極重。可這麼重的話出自她的口中,反倒似有著一份慈悲之意。

文翰林心中所有的得意都在這個他所在意的女人片言之下瓦解粉碎——她如果出言只是為了譏刺自己,只是為了刺傷他,那他還可以用他一向的自傲防護他那顆在極深處仍舊極敏感的心。但她口氣里的慈悲先瓦解了他心頭所有的防衛,讓那一譏一刺長驅而入,直剜入他的心底。

——小人——他生來就想當個小人嗎?她該看看這是個什麼時世!千百年來,中國人都是在權謀傾軋中過來的。項羽已死,能活下來的是劉邦!

可正因她不是譏刺,只是訴說一個真相,用一面鏡子讓文翰林照出自己,讓他自己的尊嚴向自己的心做最強烈的自刺,這反省之痛才更讓文翰林無從閃避。

——文翰林自己也不願看到這樣的自己。

說起來,「袖手談局」文翰林在江湖中時時遭人諛羨的倒是他的君子之風的。但他鄙視他們——以自知自己是個「小人」的心態鄙視他們。而袁老大輩視他為小人,他也在心底反譏笑他們——以「小人」的心態譏笑他們。只有蕭如,只有蕭如能夠這麼深地刺傷他。

文翰林心中大痛,痛極而怒,他忽一拍掌,兩袖相搏,一聲脆響就已在他掌間振了出來。

那聲音聽來不大,卻所傳極遠,這是正宗的文府心法,文翰林就是憑這「玉堂金馬」心法以馭「袖手刀」、「談局步」和號稱「玉堂金馬九重深」的真氣而獨步江南的。

他神色一肅,冷哼一聲:「殺!」

他那一擊掌後只聽到從這山坡之上到對岸疏林和坡下樹叢中的道路沿途斷斷續續地響起了一連串的擊掌,似代他傳令——他已命畢結與文府精銳盡折胡不孤「秘宗門」與袁氏「長車」!

坡下果有一聲聲的慘叫傳來,文翰林還在得意而笑,金日殫卻忽然失色而愕。

坡下密林中畢結聞聲一振!

——單以文府人馬,此次伏擊轅門原本不足。他們為圖必勝,所有精銳之師幾乎已全壓在對岸困殺「長車」之陣中。他所仰仗圍襲胡不孤與「秘宗門」的人原是秦相在北使完顏晟手下借用來的「金張門」下的二十餘個高手。

——胡不孤一聞「長車」有警,看到蕭如在山坡上的綠帛磷幟,就帶人奔襲坡上以救蕭如。他欲救出蕭如後過河同助「長車」。

今夜轅門中伏,以他謀算,已知只有暫退方為上策。

但他才到坡下密林中,就已中畢結之伏。

好胡不孤,預警在前,先已飛身而起,直擊畢結。拖著受駱寒劍意侵傷胸前重穴之傷以一人之力飛襲迅擊,攻得埋伏的畢結與金張門高手都有些猝不及防。

他的「吾道不孤」大袖與「匹夫真氣」已傾力而出,如此他手下秘宗門殘餘的不足二十之好手才有機會護住十七八個受傷的夥伴,於密林中布陣自保。

秘宗門的陣勢果然了得,只見他們在林中才成陣,就已足以抗拒「金張門」突然之襲。胡不孤本只要退回陣中,得秘宗門之助,兩勢相輔、必然勢張,但畢節卻已困住他於秘宗陣外三丈之處。

那邊「金張門」與秘宗子弟已陷入慘烈搏殺中。金張門高手果然不俗,加上秘宗門遭駱寒重創在前,所以深林密斗,戰況極慘。胡不孤一顆大頭上冷汗滴滴而下,他已認出出手圍攻的乃是北朝強手,一雙小眼緊緊盯著畢結,忽開口道:「文府這次算計很深啊。」

畢結哈哈一笑,雙眼卻緊盯著胡不孤碎袖中的一雙手,不敢稍懈。

胡不孤冷然道:「但你畢竟是外姓之人,縱親為文昭公前輩外孫,全力相助文府文翰林,也不過徒然為人作嫁而已。」

畢結神色一寒,他不是甘居人下之人,這話自然也說到他心裡。但他也是分得清輕重緩急之人,自懂得一時隱忍,徐圖大業,怎會為胡不孤片言所動?口裡淡淡道:「胡先生看來是傷得不輕,不隻身手有礙,連腦袋也糊塗了。我和翰林兄誼屬至親,我們的家門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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