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他的神色,沈放心中不覺就一動,不知怎麼想起一句古詩:
沒等眾人反應,他已向外就走。瞿宇悶聲道:「什麼意思?」
楊兆基不說話,依舊往外走。瞿宇飛身攔住,口裡道:「楊師叔,話沒說清楚怎麼就走?」
楊兆基看都不看他伸出攔自己的手一眼,伸手一撥,就向外闖。瞿宇一著小擒拿便向他腕上扣去,楊兆基斜穿一步,這一步有個名稱,叫做「穿花步」,手腕一擰就已避開,一隻手反向瞿宇胸肋間拿去。
眾人多不好意思看她的臉,便望向她的手,只見她的手拂在那銀匣上顯得說不出的柔軟。她的神色有些遲疑,臉迎著日影,又在這廣院深堂中,不出聲就彷彿一幅畫了。只見她手一掀,銀匣的蓋子已掀開,裡面共分十餘格,每一格都放了幾樣精細珠翠。朱妍的手指就在那些珠翠玉鈿上輕輕拂過。雖沒出聲,但那手指似乎就是在如嘆如訴。
環顧屋內一眼,對著賬本漫聲詢問道:「平陽觀素犀子道長,四萬兩整?」
張五藏三人已經大驚,沒想到會碰到這在江湖上已成傳奇的人物。只見他人影張大,沛然豐裕,出手果然與一般武功不同,全然不是搏擊,而是伸出一隻脹大的手掌直向張五藏三人罩來。那一掌就似天羅地網,網盡了張五藏三人的天靈地谷。
——說話的自是弋斂。卻聽弋斂沖瞿宇笑道:「在下在堂外停了有兩輛車,車中有幾箱細物,不知能否請貴府之人搬上來。」
瞿宇不怒反笑,「哈、哈、哈」一連三聲,待要再攔也覺無趣,不攔的話自己也無法獨力打發堂上眾人。大變突來,人人驚愕。瞿宇口裡喃喃道:「孱頭!有熱灶你們就往前湊,現在呢……一個一個跑都跑不贏,哼哼!」
只聽那老者笑道:「怕,怎麼不怕?只要你們秦丞相略為爭氣一點,把朝廷略弄得像樣一點,邊關能夠稍微平靜一點,將士不那麼孱弱一點,我一個商販,憑什麼結交這班亡命之徒?可惜,嘿嘿,沒有他們,戰亂之下,我皖中商賈先為齏粉。這可是沒辦法的辦法,你以為我願意每年大把銀子往出灑嗎?」
楊兆基道:「毀就毀,他是門主,他的六合門,與我何干!」
瞿宇一嘆:「六合門?聲勢頗盛?只怕過了今天轉眼就要煙消雲散了。」
豪壯如胡七刀輩,一生所求,惟好馬、快刀、美女而已,此外別無他好。他也沒想到滿堂之客,她會單單問上自己,一時不覺大有面子。何況如此江湖絕色,實是他平生僅見,他如何肯被這美人看輕?只聽他開口即道:「我看最少值八千兩。」
那邊瞿宇已沖沈姑姑道:「那麼多錢伯父都花到哪兒去了?」
場面一時由極靜變成了一鍋粥。六合門中人面面相覷,也不知如何是好。
那兩湘錢莊的掌柜李伴湘是久經世事的,做事極有章法。見到堂中瞿宇臉色越來越沉,郭千壽的臉卻越漲越紅,沈姑姑雙目發獃,劉、楊兩人默然無語,當下拍掌道:「大家有話慢慢說——可能六合門另有六合門的苦衷,瞿老英雄一向光明磊落,雖然事已至此,在下也不敢相信他是如此無信無義之人,且給六合門一句說話的機會。」
然後一揮手道:「只是,大伙兒且把各處門窗看定了,以免哪一位六合門中管事的有急事先走一步,大傢伙兒就再也找他不著。」
眾人就愁無人主事,聽了這話,早應了一聲,四下散開。不只前門後門,連各處窗子都被關的關、閉的閉,把屋子圍得鐵桶似的。
屋內光線登時暗了下來,本是早晨,外面天又剛陰了,這門一關,屋內越發暗了。只有供台上燭光閃爍,照著眾人的臉,臉上表情個個陰晴不定。
那些小債主這時已各抱了凳子坐在各處門窗口,見李伴湘指揮得當,不自覺地以他為首,一個個豎著耳朵聽。堂內一時反空靜起來,被圍在中間站著的都是六合門中人——沈姑姑、冷超、瞿宇、郭千壽、劉萬乘與楊兆基。客位上零零落落的有幾桌人沒動。兩湘錢莊那一桌沒動;再一桌為首的是個五短身材的人,正是「五行刀」的門主,先前也曾開口說話的胡七刀;另一桌上坐了個身材富富態態的公子,一雙白胖的手放在桌上,識得的人認得他就是江南「半金堂」的大少吳四;再有東首一桌上坐了三個人面目陰沉的人,也不知是何來路;還有弋斂與沈放三娘;其餘兩三桌擋在陰影里,因門窗已閉,光線太暗,座中之人一時看不太清——這些人想來都是大債主了,所以一時還按捺得住。
瞿宇清了下嗓子,干聲道:「李兄是把我們都當作囚犯了?」
文家那三人騰地站起,但為首之人勉強壓著火氣,道:「秦丞相還說:如果他不肯投入我門下,那是他的傲氣。問問他:合作如何?」
弋斂含笑頷首。卻聽他又道:「只是……」李伴湘咳了兩聲:「在下當初和瞿老英雄私下有個約定,除利息先扣外,到期如逾期的話還要加扣上三分的利。如今這銀子逾期不短,足有半年,利息算來好有一萬餘兩了,不知這賬該怎麼算?」
那人銳聲道:「那你義父是怎樣的人?他欠的可不全是財主,還有好多小生意人。」他隨手四處指了指:「有賣布的、賣鞍轡的、賣糧米的……嘿嘿,瞿老頭兒沽名釣譽一輩子,臨走臨走總算露出了狐狸尾巴。他這輩子算快活了,可留下這些債主可怎麼活?這一招屍解,玩得可真是高明啊高明!」
卻見她雙目一轉,就定定地望向胡七刀,笑道:「這位壯士,你說,值得幾何?」
卻聽那邊暗影里有人道:「這裡面一定有文章。貧道適才聽所念賬目,心裡也合計了一下,這外欠一共五十二萬七千四百六十五兩銀子,與六合門自有資產變賣出脫的四十三萬餘兩銀子,一共近百萬兩。難道都在這短短几年內都花光了?這銀子到哪裡去了,憑空飛了不成?倒要追究個清楚。貧道與瞿老英雄相交甚熟,知他人雖豪爽,廣濟天下,卻絕不是鋪張奢侈之人,這事還要查仔細了。」
他的話平平和和,眾人聽了都暗暗點頭。只見他自稱貧道,沒想瞿百齡連方外之人的賬也欠。他自稱與瞿百齡甚熟,想來必是一位方外高人,只是看不清他面貌。
他一言既出,堂上諸人無一人介面。畢竟關連這麼大一筆數目的銀子,又是這麼多人的事,沒一人肯莽撞介面的。
她唇角忍不住地悲涼一笑,往日的那些強顏歡歌、惡語謔浪、席間碎蔑、座外紅裙好似冬天膩在盆中的脂垢,永遠擦洗不盡地重新浮起。那些往日、那些黑暗又無比絕望地壓了下來。她不怕苦,怕的是那一種髒的感覺。命運總是告訴你你無處可去啊——朱妍心中一嘆:總是逃也逃不出它的手心。她覺得自己一顆心在往下沉……九萬狂花如夢寐……但同時,又覺得身後有一道目光正溫溫涼涼地看向自己。不用回頭,她已猜知是誰。似就又想到了在醉顏閣中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一句話,那個人,那抹淺笑,那種相許:
他一出手就受制,已落下風,那人似已算好他的出招一般,掌力一催,瞿宇瞬間鬚眉皆綠。照理,受這一掌之力他該借力退後以消來勢才對,無奈他左腕又被那人右手扣住,右掌也只有任那人左手膠住,左右半邊身同時受力,卻是一扯一推。偏那「陰沉竹」的掌力以陰寒著稱,瞿宇只覺右手一股陰氣直壓入心臟,而左手少陰肺經中又有一股涼氣要把自己心脈中的真氣從左手關脈中抽走。
只見他人依舊端坐不動,手裡一隻蓋碗卻向供台飛去,其勢甚穩,其速卻快。那蓋碗將將飛到了供台邊,剛好就撞在了盛蠟燭的那隻篾簍上。那簍子本要遠較那蓋碗為重,卻被一個小小蓋碗撞飛了起來——這還不奇,奇的是那一撞似有迴旋之力,那簍子不向別處,反向吳四方向飛來。吳四抄手一接,並不看那簍中一眼,袖子已從簍中卷出一枝蠟燭,隨手揮出,已向胡七刀甩去,口中道:「胡兄,借個火。」
卻聽那邊面色陰沉、一開口就觸怒於人的陰沉臉忽又尖聲笑道:「嘿嘿,又走了一個傻蛋。那個什麼弋公子——你這招美人計可用得好啊!騙軟了吳四,哄走了胡七刀,穩住了素犀子,連李伴湘這等利欲熏心之人也被牽制住了,高明啊高明!只是,你怎麼打發我?」
——他這一手出掌磨刀,點火燃燭,玩得當真高明,更難得的是出刀收刀其勢如電,不愧是五行刀的總刀把子。
眾人眯眼向外望去,外面的天氣是陽光如注烏雲鑲日。那一注陽光正泄在永濟堂的門前,並不算太明亮。
燭火已飛至東首暗影處適才說話的那人桌前,眾人眼中猛地一亮,那人已合十站起,一身道裝,含笑道:「小道平陽觀素犀子,見過諸位施主。」
胡四笑道:「原來果然是位方外之人。道兄,小可只聽說過道士化緣,沒想道兄還會放賬。」
素犀子卻並不惱,依舊含笑道:「小道與瞿老英雄方外至交,銀子不多,四萬兩整,卻是小觀數十道友的香火錢,所以不能不問個清楚。」
冷超怒得張口結舌,卻一時找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