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上午十一點鐘,好戲終於開鑼。

羅法官說:「代表民眾的一方,有最後決定權。」

歐牟文站起來,用腰部彎曲鞠了一躬,向庭上笑笑,用熱情的眼神看向陪審團:「檢方對目前挑選出來的陪審團非常滿意。民眾決定不再更換。」

羅法官看向桂律師。

桂律師把椅子轉半個圈,看向我。

我給他一個快速的無問題信號。

桂律師站起來。做了一個無力,疲乏的笑容說:「庭上,本案被告完全同意,而且相信各位陪審員會給被告公平的判斷的。」

羅法官稍稍皺了一下眉說:「很好。陪審團現在宣誓陪審本案。陪審員名簿上有名,沒有挑選上的,現在可以回去。陪審團宣誓完畢後,法庭休庭十分鐘,再開庭的時候就請地方檢察官做提證據前的陳述。」

法庭里旋起不少的活動。記者們紛紛搶出門去打電話回報。謀殺案的陪審團已被雙方接受。他們當然還要把陪審員的名字一一報出去。

桂巴納走過來,站在我身旁。初陣的喧囂減輕後,他說:「馬上要攤牌了。從他開場陳述里我們會知道糟到什麼程度的。」

「也許,」我說:「不過假如他有特殊驚奇的王牌的話,他不會在這時泄露風聲的。」

「我情況還好嗎?」桂問。

「好一點了。記住,陪審團是會不停地看律師的。」我說:「律師每一個小動作,都表現出他在想什麼。陪審員不是從你一件動作中知道你心思,而是你一千件小動作合在一起給他的印象。你靠向椅背,你看看鐘,你把手理理頭髮,你發言時站起的樣子,你拿鉛筆的姿態。你記摘要的速度,每一件動作都重要。

「你自己沒有信心,就不會說服陪審團。這是你一生最重要的開始,是件大案。是你的機會。好好表現一下。」

桂有氣無力地說:「這是歐牟文的的大案子。也是他的大機會。這是他做首席的墊腳石。是他在文雅,有禮地笑。這混蛋!唐諾,給他弄了八個女人進了陪審團。」

「又怎麼樣呢?」我說:「他生氣的時候怎麼樣,不知會不會吹鬍子瞪眼?」

「我不知道。」桂說。

「這樣做辯護律師太危險了。」我告訴他:「試試看,他生氣的時候,會怎麼樣。」

桂無力地笑了笑:「賴,我通常絕不會如此沒有鬥志的。但是,這件案子越深入,越使我缺乏信心。告訴我,你找到那支槍嗎?」

我和他對視著。「沒有。」我說。

「你沒找到?」他的臉高興起來。

「老天,沒有就是沒有!」我告訴他:「你是被告律師。我一定要告訴你老實話。不要忘了,我們是替你做事的。」

「你沒有隱瞞什麼證據?」

「一點也沒有。」

他好像長高了一點。「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你沒有問我呀。」

「我就是怕問你。我認為……安先生真的自己說把槍拋進窗下籬笆樹叢里去了。」

我說:「我都懷疑他到底有沒有手槍。你說我怎麼想?」

「怎麼想?」

「我在想這笨蛋可憐蟲,一直以為狄麗芍殺死了她丈夫。他還可能想把這件事攬到自己頭上來。」

桂律師想了想,說道:「那才是真正大混蛋了。」

我看到法官室的門打開。我用大拇指一指。「去吧,」我說:「去叫那地方檢察官發脾氣。」

羅法官宣布開庭。歐牟文用不快不慢,不高不低,一付在大學中演話劇的味道,做他的提證前陳述。

這是一篇有準備漂亮的陳述。他說他準備證明,被告安迪睦和未亡人狄麗芍本來就有私下之婚約。他要證明,麗芍終於嫁給了死者狄科爾,而被告安迪睦輸不起這件事,想要破壞家庭,不理會狄科爾是他僱主,不理會狄科爾如此相信他,叫他出任機密任務。安迪睦是叢草中的毒蛇,等著,候著……

桂巴納站起來阻止他。桂說他不願打擾地方檢察官,因為這根本不是辯論的時候。這不過是一個提證前的陳述。提證前的陳述,檢察官的目的是告訴大家他以下提出的證人證物,準備證實什麼事實……可不是演什麼話劇。等著,候著……等什麼等?候什麼候?更不是檢察官向陪審團表現「蠻有性格」的時候。

羅法官生氣了。歐牟文生氣了。羅法官指責桂律師提抗議意見時的態度惡劣。羅法官也指責地方檢察官提證前陳述超出範圍。羅法官准許了被告律師的抗議。

牟文生氣的時候樣子不好看。他失去了部份洒脫的信心。表露出部份內心中奸忍,揶揄的人格。從這一次打擊後,我看他也不是個好鬥士。壓力重時他不會面對,也不敢出擊。他會在外圍兜圈子,搞小名堂。

歐牟文繼續他的陳述。他說他準備證明,安迪睦從那次探測回來……去探測是安迪睦自願加入的,是為了二萬元獎金加入的。他可以證明安迪睦一到機場,立即打電話。電話是打給狄科爾住宅的。電話登記是叫人電話,通話對象是狄太太麗芍,而且特別註明不要和狄太太以外任何人講話。狄太太不在就銷號。

歐牟文繼續說,他準備證明安迪睦是去了狄家。對被告非常驚訝的是……來開門的竟是狄科爾。狄科爾把被告請上二樓。不到幾分鐘,狄科爾就死了,而狄麗芍就成了富孀。從此之後,被告就不見了。他把自己藏得很好。行動都在暗處。不做任何違法的事,不使任何人知道他還沒有死。在這一段隱秘逃亡生活中,他和狄太太私下不斷有幽會。

最後警方漸漸查出了事實,布置了一個聰明的圈套,終於把兩個有罪的人一起捉住。

狄麗芍,那位有錢的寡婦,在她丈夫屍骨未寒之前,就不斷去和謀殺她丈夫的兇手見面。

而安迪睦,本案的被告,對僱用他的僱主,對給他錢,給他機會去探測的狄科爾,報答的恰是點三八手槍子彈一顆,而且是從腦後射入的。

全場肅靜中,歐牟文坐下來。陪審團中一二位女陪審員用不屑的的眼光看著坐在被告席的安迪睦。

法官宜布中午休庭時間到了。

「他不是你對手,」我告訴桂律師:「他受不了直接打擊。而且影響他的美觀。下午玩粗一點。不要忘記駁他那些對庸主不忠的陳述。下午一開始開庭,你就用自己的權利,好好做個被告的提證前陳述。告訴陪審團狄科爾故意把安迪睦送去做自殺性的探測。他用二萬元作餌,但是殘忍到連二萬元都不是預付。二萬元是要回得來才付。二萬元是要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才會付給。」

「但是被告律師,」桂說:「在準備提出證人證物之前,不應該先做陳述的。這會提醒對方很多事,對我們不利的。」

「不錯,但是這件案子你可能什麼證人,證物都提不出來。」我警告他:「目前,你不敢把被告放到證人席去。仔細想想,你也不敢把狄麗芍放到證人席上去。一且你放她上去,檢察官就有權詰問她。所以你倒不如趁現在,先告訴他們你想證明什麼。一件一件先說說不犯法。歐牟文說到僱員對僱主忠心的問題。你就說僱主如何欺騙僱用的人。告訴他們,狄科爾冷血地坐在辦公室,為了部下有個好看的未婚妻,把部下遣出去送死,以使自己來追這個女人。」

「庭上會指責我的。」桂說。

「庭上也指責過歐牟文的陳述。」我告訴他:「你們兩個就平分秋色。去吧!」

這一點,在下午開庭時,桂律師做得不錯。歐牟文發脾氣了。他站起來,揮著手,打斷桂的話。

故事老老實實從桂律師口中說出。有的女陪審員用同情的目光在看安迪睦。有的看看狄麗芍,研究她石膏面具似的臉。

我寫了張字條,告訴桂律師要提一下:看看這位女士,她心靈受傷的程度,早已使她知道用眼淚來減輕感情壓力是沒有用的。看看這位女士,她失去喜怒哀樂的權利已經好幾年了。這些年來她只有傷心慘目,那能傷風敗俗。

桂律師看到大家重視他的陳述,漸漸加多信心。別人也覺得這個律師不狡猾,腳踏實地在為被告努力。

當檢方開始提證的時候,歐檢察官在陳述時給大家的感覺已大部份不存在了。陪審員已發生興趣,產生好奇了。他們不斷看律師,證人,被告及狄麗芍。

法庭里,她應該是個最受注目的新聞人物。東部石油王國的有錢主人。隱居的神秘富孀。現在有人指控她和一個逃犯常有私會。

每個陪審員坐得好好的,準備看完「全本好戲」。

歐檢察官把初步必須的證人一一請出來,詢問的也是開庭必要前奏:死亡的原因,一位官員介紹現場平面圖,一位攝影師介紹照片,一位驗屍官證明他曾替死者解剖,死者死於點三八口徑手槍子彈,子彈自後腦進入,差一點自前額透出。

屍體解剖時取出的子彈,呈庭作為檢方證物。自子彈入口沒有見到火藥及灼傷,估計是死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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