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我自己電話邊上等,等到天黑電話才響。
蜜蕾的聲音說:「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知道。」
「你的車在哪裡?」
「旅館的停車場。」
「我會去你車裡。」
「看到車子,你認識嗎?」
「認識。」
我說:「現在?」
「現在。」
我掛上電話,關掉電燈,走進溫暖的夏威夷夜幕之中。我轉進停車場,坐進車中,等著。
一個壓低了的聲音自後面說:「快開車。」
我不必向四周張望,我知道蜜蕾趴伏在車后座下。
我發動引擎。把車開出旅館的停車場,走了五、六條街,蜜蕾從后座爬起來說:「假如你沒有見過大腿,我給你見識見識。」
她把裙子拉起,超過膝蓋,從后座爬到前座來。
「我見過不少,但都沒有你的漂亮。」我說。
「可惜現在不是拍馬屁的時候。」她說。
她向我一靠,抓住我手臂,我感到她手在顫抖。我眼睛一直不斷在看後視鏡,現在已自信沒有人在跟蹤。
「怎麼回事?」我問。
「找一個我們可以停車談話的地方再說。」
我把車開過可可山。沿了島的外圍,直到一個漂亮的海灣,有一條路上山,岩石的山上有個地方可以停車,從這裡可以下望整個海灘和廣大的海洋。這時附近沒有其它車子,路上交通量也不大,我把車停下,把引擎熄火,把車燈關掉。轉向密蕾說:「怎麼回事?」
她自座位上轉側全身,把背向著方向盤,如此她的臉距我的只有尺余。
「唐諾,」她說:「你肯相信我嗎?」
我把左手自然地放在方向盤上,使她背能靠在我臂上、較為輕鬆。我說:「那要看情況。」
「看什麼情況?」
「看你現在要說什麼。你對警察說了些什麼?」
她說:「我還硬撐著。」
「你和什麼人談過話?」
「唐諾,你也許不會相信。我和警察局長親自談話了。」
「他怎麼樣?」
「他很好,唐諾。」
「告訴我,你對他們說了些什麼。」
她說:「我認為他們知道了什麼。」
「他們沒有告訴你是什麼?」
「沒有。」
「他們說了什麼?」
「局長告訴我,我註定是完蛋了。他說今後會發生什麼變化完全靠我能否自己誠實坦白。他要我告訴他所有我和木宜齊之間的關係,我的婚姻,還有我知道的巴吉祿一切。他說如果我能告訴他真正的事實,他也許可以幫助我。他說如果我說謊,那就太槽了。」
「於是你怎麼辦?」
「我儘可能告訴他。」
「把告訴他的告訴我。」
「多少?」她問。
「全部。」我說。
「其實我對警方的問話,沒有說很久之前的事。」
「那麼告訴我的時候,說很久之前的事好了。」
她說:「我一直喜歡冒險。我從小就膽大……但是在我尚沒準備好可以接受一切之前,不幸的事已經先來了……我被甜言蜜語所誘,一切從此開始。」
「很多女孩都如此開始的,」我告訴她,「就從這裡開始說下去吧。」
她說:「是老故事。我付出信心,全部的愛,所有的一切。他只靠一張嘴說好聽話,而後拍拍屁股走了。」
「你怎麼辦?」
「相信一般女郎會愣了,呆了,生氣和受傷害了。但是我沒有。我反而蠻高興,老實說他走的時候我已經對那男人有點厭倦了。
「當然,他是出走去找另外一個女人,她有我沒有的東西,這損傷了我的虛榮心。我賭咒今後不會發生類似的情況。我決定我自己長大懂事,要為未來努力。我不喜歡這種離開我的方式。」
「你怎麼做?」
她說:「從此之後任何人和我交往,我對他弄得清清楚楚,而把自己的事都留在心頭。」
「而後呢?」
「而後我又戀愛了。他對我愛得五體投地。我認為我也真的愛上他了。他有錢,他要結婚。」
「而後呢?」
「我試著過婚姻生活,但不對勁。」
「為什麼?」
「因為事實上我並不愛他。他不過是我生活中遇到的一條魚。我以為愛他,但不是真愛他。我對他沒有尊敬感。」
「一年之後,我們形合實分了。使我生氣萬分的是另外一個女人也在這時出現。」
「什麼女人?」
「一個麥色皮膚的女人,她會用崇拜的眼光看他,把眼皮抬高使眼睛大到讓他掉進去,然後把眼皮關起來,恐怕他跑了。」
「假裝的。」
「唐諾,你真傻,」她說:「漂亮女孩子都會對了鏡子研究自己什麼樣子最迷人。然後一再照鏡子,之後就成了她的一部分了。那個女人佔據了我的窩,把我一腳踢了出去。倒不是我對那個窩有多留戀,我就恨別人這樣對我。
「我離開的時候,我撈到一點。」
「多少?」
「不少。他急著想找那妞,律師抽掉了不少錢,我還剩四萬多……不是一次付清,一萬現鈔,其它隨贍養費來。」
「之後呢?」
「這是最後一次有人爬到我頭上來。我也常照鏡子,我也常演習。我想男人要是喜歡女人這樣看他們,我也會。我有本錢,我有技巧。」
「你是經過研究的?」
「另加演習。」
「有進步!」
她傻笑著。
「再說下去。」我催她。
「我發現我不是坐下來工作那一類的人。我決定乘郵船旅行。希望能多見點世面。」
「有沒有。」
「有。」
「那又發生什麼了?」
她說:「有個有錢的花花公子在船上,他很有錢。他要行動,我要鈔票。」
「為什麼,你不是已經有錢了?」
「我要更多呀。我感到有錢就有安全感。尤其對我來說,我感到除了錢,沒有更安全的東西。」
「你把自己出賣了?」
「我不喜歡用『出賣』這二個字,他很大方,我也看得開。我們去南美和地中海。」
「一次玩那麼多地方?」
「好幾次旅行。」
「旅行和旅行中間呢?」
「我們住一個公寓。」
我沒說話。
「不要因為我說的嚇了你,」她說:「人生千奇百怪,你知道不全的,掉下去多容易……」
「掉哪裡下去?」
她說:「我也不知道哪裡。不見得是天性丑小姐所謂污穢不堪的場所。這不過是個人利害影響而已。」
「好,說下去。」
她說:「然後我遇到木宜齊。」
「是他先向你示意的?」
「別傻。他很寂寞。是個有病的人。他一生工作太忙,能玩的時候已經忘了怎麼玩法了。他如試著玩,別人都要側目奇怪了。人們眼中他是塊老掉牙的化石。他合適的位置是滿臉陰鬱的在甲板上散散步,左手的老太太要告訴他膽囊被切除的全部過程。右邊的老婦人又要給他看她姐姐孫女兒的照片。」
「又怎樣了。」
「我知道木宜齊喜歡我。我看得出來。但是我沒有在他前面玩花樣。我試著使他快樂。提起他生活的興趣,我相當成功。」
「你做些什麼?」
「喔,我讓他請我喝酒。使他大笑。他說老掉牙的笑話,我就笑。有時我把手放在他的手彎里,看著他,讚美他是最好的商業英才等等。」
「不過那個時候你不是自由之身呀。」
「說得沒錯,但我沒欺騙任何人。我從不欺騙人。唐諾,我可能出了名,可能別人會如此想,但我從不欺騙人。」
「之後呢?」
「宜齊常給我寄明信片。我和花花大少弄垮後,宜齊到紐約來看我。他要試著重過郵船上那種無人管的快樂時光。」
「成功嗎?」
「在陸上就是沒有這種氣氛。」
「為什麼?」
「我不知道。大概船上活動範圍小,人被強迫捆在一起,每人只好遷就相同的興趣。吃飯在一起,喝酒在一起。見到的人都是來玩的。沒有別的事可做,不必匆忙,沒有緊張,大家笑在一起,玩在一起,和陸地上不一樣。
「在紐約我起得晚,要把自己打扮漂亮,男朋友來接我,才出去逛。能做的事亦不見得多。看戲不見得有票。俱樂部賭賭錢,飯店吃吃飯,也無非這些老地方,熟人多。人太多,朋友反而減少。」
「之後呢?」
「之後宜齊就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