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不招人待見的心理學

雖然公眾對心理學話題懷有濃厚興趣,但他們對於心理學及其所取得的成就給出許多負面評價。心理學家們都意識到了這個「形象問題」,但他們又感到無能為力,所以乾脆不去管它,這樣做其實是錯誤的。當大眾傳媒在決定公眾感知(例如,虛構的電視「紀錄片」對那些知識儲備不足的公眾來說就成了真實的歷史)方面越來越有影響力的時候,不理會心理學的形象問題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羅德尼·丹傑費爾德(Rodney Dangerfield)是30多年來非常走紅的一位美國喜劇演員,他標誌性的口頭禪是:「我得不到尊重!」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正是心理學在一般公眾心目中的形象寫照。本章就是想談談為什麼心理學會像丹傑費爾德那樣無法獲得應有的尊重。

之前我們曾討論過造成心理學形象問題的成因。例如,在第1章中所討論過的弗洛伊德問題,無疑導致了人們對心理學較低的評價。如果要公眾列舉一個著名心理學家的話,這個人不是弗洛伊德就是斯金納。對於其理論的歪曲報道在公眾中廣為傳播,導致心理學被認為是一門非常膚淺的學問。當一門學科中最具影響力的學者被誤解為主張人沒有思想、主張人和老鼠沒有差別的時候,這門學科還有什麼希望?斯金納當然沒有否認人類能夠思考(Gaynor, 2004),他從動物身上發現的許多有關操作性條件反射的定律,已被證實的確能推廣到人類行為上。然而,公眾對這些科學事實卻不甚了了。同樣地,對弗洛伊德理論的歪曲也降低了心理學在公眾心目中的形象。

除了弗洛伊德和斯金納的研究之外,外行人對其他卓越的心理學研究幾乎一無所知。想證明這一點,到附近的書店去看看公眾能買到什麼樣的心理學讀物就知道了。你的調查會發現,那些擺在書店賣的心理學讀物通常可以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心理學的一些早期經典著作(弗洛伊德、斯金納、榮格、弗洛姆、埃里克森等),這些著作多半側重老式的精神分析觀點,已經完全不能代表當代心理學了。令心理學家感到沮喪的是,這一領域最有價值的著作都被淹沒在書店的科學或生物學類書籍中。例如,心理學家史蒂芬·平克爾(Steven Pinker)的名作《思維的運作》(How the Mind Works)總是被歸在科學類而非心理學類圖書中。因此,他所探討的關於認知科學的重要文章,被迫與生物學、神經生理學或計算機科學而非心理學為伍。

在多數書店中可以找到的第二類讀物,是那些偽裝成心理學的偽科學書籍,裡面充斥著無數超自然現象,如心靈感應、千里眼、意念移物、超前感知、轉世、生物節律、星靈投射、金字塔力量、植物溝通、通靈手術等(Lilienfeld, Lohr, & Moirer, 2001)。書店裡的心理類書籍中這類貨色大量存在,無疑導致——也反映了——人們的誤解:心理學家就是證實這些超常現象存在的人。這種誤解對心理學而言多少有點兒諷刺。事實上,心理學與那些超常現象之間的關係很容易說清楚。這些超常現象壓根不在現代心理學感興趣的範疇之內。個中緣由可能會令許多人大吃一驚。

超自然體驗和其他超常能力的研究不被認為是心理學的一部分,此觀點可能會激怒許多讀者。多個調査結果都顯示,超過40%的公眾相信超感知現象的存在,並且狂熱地信奉自己的信念(Farha & Steward, 2006; Muse Ua, 2005; Rice, 2003)。歷史研究和調査指出了公眾熱衷於這類信念的原因(Alcock, 1987; Humphrey, 1996; Lilienfeld, 2005; Stanovich, 1989, 2004)。像大多數宗教一樣,許多所謂的超常現象也標榜諸如轉世之類的說法。對部分人來說,來世的說法能滿足其超越現有生命極限的需求。心理學研究「不識時務」地指出超自然體驗得不到證實,無疑粉碎了這些人的熱切企盼。心理學主張不把超感知視為一個可行的研究領域,不可避免地會引發其信徒的不滿,他們控訴說,心理學家把這一類主題排除於心理學研究之外的做法是獨斷專行的。如果心理學家僅是擺出無可奈何的姿態並無視這些反對的聲音,這將無助於增進公眾的理解。與之相反,心理學家應該針對這些反對觀點的謬誤給予細緻而清晰的解釋。這樣的解釋要強調科學家們並不是根據什麼法令來確定研究主題的,也沒有什麼條例指出什麼能研究、什麼不能研究。研究領域的興起、延續或終結,所依據的是理論及方法的自然選擇過程。那些產生出豐碩的理論及實證發現的領域都獲得了大量科學家的認可;而那些理論上行不通或者沒有能被重複驗證的領域就會被摒棄。這種對理論與方法的自然選擇引導著科學向真理靠近。

例如,超感官知覺在當代心理學中不被認為是一個可行的研究主題,就是因為其研究一直無法積累任何正向的成果,所以它讓大部分心理學家失去了興趣。在這裡我要強調「當代」一詞,是因為多年以前心理學家確實對超感官知覺懷有極大的興趣,直到累積了大量的負面證據之後,這種興趣才消退了。正如歷史所展示的那樣,研究課題通常不是由某個權威政府機構宣布停止的,它們只是在生存競爭的環境中被自然淘汰出局了而已。

在心理學領域裡,超感官知覺從來沒有被認為是一個不能研究的主題,這一事實是清楚並且公開的(Alcock, 1990; Hines2003; Humphrey, 1996; Hyman, 1992, 1996; Kelly, 2005; Marks, 2001; Milton & Wiseman, 1999)。有許多研究超感官知覺的論文發表在專業的心理學刊物上。那些在媒體上頻頻曝光的超自然心理學家,總喜歡讓人們覺得這一領域是嶄新的,驚人的新發現即將出現。其實,事實卻沒什麼新鮮的。

對超感知的研究和當代心理學自身的歷史一樣久遠,它並不是什麼全新的研究領域。在心理學文獻中,它也曾經像許多現在被認為是可行的主題一樣被認真地研究過。然而,在正式心理學刊物上所發表的有關這一領域的許多研究結果都無法證明超感知存在。在上世紀90多年的研究之後,我們仍然無法在控制實驗條件下重複驗證任何超感知現象。儘管過去幾十年來進行了大量有關超感知的研究,卻從來沒有一個研究能達到這一簡單而基本的科學標準。這一點甚至連超自然心理學家及其信徒都承認(參見Alcock, 1990; Hines, 2003; Dru & Swets, 1988; Krippner, 1977)。簡而言之,尚未出現需要科學解釋的未經證實的現象(見Alcock, 1990; Hines, 2003; Hyman, 1992, 1996; Milton & Wise-man, 1999)。僅僅這個原因,就使得心理學對這一話題失去了興趣。

頗具諷刺意味的是,心理學家在評估超常能力方面扮演著關鍵角色。他們的重要性可能僅次於那些拆穿無數超能力演示騙局的專業魔術師(Randi, 1986, 1987)。而且,很多論述和質疑超常能力的重要書籍都出自心理學家之手。

諷刺意味顯而易見。心理學作為一門最可能精確評估超感知言論的學科,在公眾的心目中卻與偽科學關係最近。這種「被連累」的現象讓心理學深受其害。正如下面還要再詳細討論的,心理學常常會陷入這樣一個「里外不是人」的境地,這只是其中一例。那種認為在心理學裡沒有什麼規則、這個領域的知識缺乏科學評判標準的信念,導致人們將心理學與超感知這樣的偽科學聯繫在一起。然而,如果心理學家成功地讓公眾認識到這些偽科學的真面目,心理學與偽科學的聯繫又會被視為「心理學不是一門科學」的鐵證!

書店裡常見的第三類心理學讀物就是所謂的自助類讀物。當然,這類讀物也有許多不同種類(見Fried, 1994, 1998; Fried Schultis, 1995; Paul, 2001; Santrock,Mi, & Campell, 1994)。有一些書是勵志類的,目的是為了提升人們的自我價值感和自信心。另一些書則是新瓶裝舊酒,將一些關於人類行為的老生常談重新包裝了一下。只有少數(簡直是鳳毛麟角)書籍是由負責任的心理學家為公眾撰寫的。還有許多書,雖出自心理學專業人士之手,但算不上「負責任」的作品。為了標榜其「獨特性」,聲稱自己發明了一些新「療法」,不但可以矯治某些特殊行為問題,而且還能滿足老百姓的一般需要(賺錢、減肥和擁有更好的性生活是其「三大」主題),這類書籍常能大賣。這些所謂的新療法很少基於控制實驗的研究,如果作者是個臨床醫生的話,他們通常只是依靠他們的個人經驗或者少數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