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分明是一副極不錯的嗓音,若得時日調教,自然會更清妙,一聲聲唱著的,是極端艷裊娜的一首唱詞:
如懿的心腸轉瞬剛硬,徐徐抬起手腕,玉鐲與雕銀臂環錚錚碰撞有聲,彷彿是最靜柔的召喚。她探手至意歡身邊,含了幾許柔和的聲音,卻有著旁觀的冷靜與清定,道:「孩子已經死了!意歡,去!去給皇上親眼瞧瞧,瞧瞧他的孩子是怎麼先天不足不治而死的!只有讓他自己瞧瞧,才能刻骨銘心,永誌不忘!」
海蘭扶住她肩膀,落淚道:「舒妃妹妹,十阿哥真的已經過去了。你若有心,就讓他皇阿瑪見見他最後一面。這個孩子,畢竟是你和皇上唯一的孩子啊。」
吸引如懿的,是一串驪珠聲聲和韻閑。
宮人們私下都議論,舒妃因著十阿哥的死形同瘋魔,連太后的勸說亦不管不顧,充耳未聞。唯有海蘭向如懿凄然低訴,那是一個母親最大的心死,不可挽回。
靜靜的午後,沿著雨聲綿綿,那聲線清亮好似鶯鶯燕燕春語關關。過了片刻,那女聲幽咽婉揚,又唱到:
意歡戰慄地退後一步,緊緊靠在十阿哥的棺槨邊緣:「奇怪?有什麼課奇怪的?」
海蘭淺淺一笑,好似一江剛剛融化的春水:「娘娘這樣,臣妾很高興。」她眸中微微一亮,彷彿彩虹的光霓,「這才是深處宮中的存活之道啊!」
她的哭聲悲鳴嗚咽,如同母獸向月的凄呼,響徹宮闕九霄,久久不散。
所以,才不敢,也不願來吧!
意歡沉靜道:「皇后娘娘甚少喝坐胎葯,她自然沒有告訴過我。」
意歡震驚不已:「那你……還沒有孩子?」
雖無人應和,但那歌聲與雨聲相伴,似名泉花低流溪澗,十分動聽。
荷惜揉著發紅的眼睛:「去請了。可皇上正和內務府商議端淑長公主再嫁準噶爾達瓦齊之事,一時不得空兒過來。」
意歡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滯,淚便漫上了眼眶。淚眼朦朧里,恍惚看見十數年前初見時的皇帝,風姿迢迢,玉樹琳琅,便這樣在她面前,露出初陽般明耀的笑容。
離開春雨舒和之後,如懿心情鬱鬱不樂,便扶了容璟往四宜書屋去探望正在讀書的永琪。
沒亂里春情難遣,驀地里懷人幽怨。
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倒一倒里神仙眷。
甚良緣,把青春拋得遠。
俺的誰情誰見,則索因循靦腆。
想幽夢誰邊,和春光暗流轉。
遷延,這衷懷哪出言。
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意歡抱著孩子疾奔而出,海蘭依傍在如懿身邊,彷彿一枝婉轉的女蘿,奇怪道:「娘娘此舉,彷彿是深怨皇上?」
嬿婉伏下身體,如一隻卑躬屈膝的受驚的小獸,俯首低眉,道:「皇后娘娘所言若是指臣妾當日一時糊塗未能勸得皇上飲鹿血之事,臣妾真心知錯。若娘娘還不解氣,臣妾任憑責罰。」
意歡深深謝恩之後,仍是傷心不已,卧床難起。如懿前去探望時,她僅著一層素白如霜的單衣躺在床上,手中死死抓著十阿哥穿過的肚兜貼在面頰上,血色自唇上淺淺隱去,青絲如衰蓬苦草無力地自枕上蜿蜒傾下,錦被下的她脆弱得彷彿若一片即將被暖陽化去的青雪。
嬿婉哀哀垂淚,十分恭謹:「臣妾一時忘情,自知不該在十阿哥喪期唱曲。皇后娘娘無論怎樣責罰,臣妾都甘心承受。只是娘娘……」她仰起墨玉色的眸子,含了楚楚的淚,「不知為何,臣妾總覺得娘娘對臣妾不如往日了。是否臣妾莽撞,無意中做了冒犯娘娘之事,還請娘娘明言,臣妾願意承受一切後果,但求與娘娘相待如往日。」
繞過武陵春色的綰春軒時,如懿尚悶悶不覺。武陵春色四周遍種山桃千百株,參錯夾雜林麓間。若待三月時節,落英繽紛,浮漾水面,或朝曦夕陽,光炫綺樹,酣雪烘霞,其美莫可名狀。
嬿婉仰天凄苦地笑,抹去眼角的淚,打開手邊的烏木鎮漆四色菊花捧盒,端出一碗烏墨色的湯藥,葯汁顯然剛熬好沒多久,散發著溫熱的氣息。嬿婉端到意歡鼻尖,含淚道:「這碗湯藥的味道,姐姐一定覺得很熟悉吧?」
海蘭看著如懿,憂煩道:「怕不只是為了政事,皇上亦是怕觸景傷情吧?」
如懿的唇角含了一縷苦笑:「或許是本宮在宮中浸淫日深,本宮所能想到的,是這個孩子不能白白死去,意歡不能白白傷心。且孩子的死,難道皇上沒有牽涉前因於其中么?」
而此時,亦不當桃花時節,再好的武陵人遠,也是春色空負。
好景艷陽天。萬紫千紅開遍。
滿雕欄寶砌,雲簇霞鮮。
督春工珍護芳菲,免被那曉風吹顫。
使佳人才子少繫念,夢兒也十分歡忭。
年輕的宮女半蹲半跪侍奉在側打著羽扇。殿中極靜,只有他沉緩的呼吸與八珍獸角鏤空小銅爐里香片焚燒時嘩剝的微響。那是上好的龍誕香,只需一星,香氣便染上衣襟透入肌理,往往數日不散。
意歡覺得軀體都有些僵硬了,勉強福了一福道:「皇上,臣妾有話對您說。」
她楚楚可憐的神色在瞬間激起如懿最心底的不屑與鄙夷,然後,她不認為有必要與之多言,只淡然道:「這兩年來你所做的這些事,當本宮都不知道么?」
十阿哥的喪儀已經過了頭七,而意歡,仍舊沉溺於喪子之痛中,無法自拔。
第二日,如懿便在為十阿哥上香時,看到了雙目紅腫,兩頰高高腫起帶著紅痕的嬿婉。
嬿婉見了如懿便有些怯怯的,縮著身子伏在地上:「臣妾恭迎皇后娘娘。」
如懿心底驀地一動,冷笑道:「觸景傷情?」
比之傷心欲絕,更讓如懿擔心的是意歡的徹底麻木。意歡彷彿失去了對這個世界的所有知覺,不會哭,不會笑,對任何人的言語都置若罔聞。待到數日後意歡能勉強起身之時,便只把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用在了抄錄皇帝的御詩之上。
嬿婉取出袖中的方子,抖到她眼前:「姐姐不信?姐姐且看這方子上的藥物有沒有錯。上面所書此葯是避免有孕之物,乃是出自京中幾位名醫之手,怎麼有錯?」她看著意歡的目光在接觸到方子之時的瞬間如燃燒殆盡的灰燼,死沉沉地發暗,繼續道:「皇后娘娘說得對,是葯三分毒啊,所以我得知真相後停了葯至今也懷不上孩子。所以姐姐懷著十阿哥的時候腎虛且帶入了十阿哥的胎里,才使得十阿哥天生虛弱,不治而死啊!」她雙膝一軟,跪倒在火盆前,手裡鬆鬆抓了一把紙錢揚起漫天如雪,又哭又笑,「孩子啊,可憐的孩子啊,你死在誰手裡不好,偏偏是你的阿瑪害死了你啊。什麼恩寵,什麼疼愛,都是假的啊!我可憐的孩子!」
許是十阿哥的死去後凄慘模樣刺激了身為人父的皇帝,皇帝特許恩遇早夭的十阿哥隨葬端慧皇太子園寢。這樣的殊榮,亦可見皇帝對十阿哥之死的傷懷了。
如懿看著她姣好的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面龐,搖首道:「本宮對你所做的責罰只是明面上之事,你私下的所作所為,你自己當一清二楚。若以後你安分度日,本宮可以不與你計較;若再想施什麼手段,本宮也容不得你。」她說罷,拂袖離去。
三寶上前道:「回娘娘的話,綰春軒是令妃的住處。聽聞這些日子皇上都甚少招幸令妃,所以她閑下來在向南府的歌伎學習崑曲唱詞呢。」
這樣的氣味,是她這麼些年的安心所在,而此時此刻,卻覺得陌生而森然。
她只死死將孩子的衣物抱在懷中,喃喃道:「我只要這個孩子,只要這個!」
嬿婉抹去腮邊的淚,痴痴道:「是啊!我喝得比你勤快,卻沒有孩子。姐姐漏喝了幾次,卻反而有了孩子。」她逼視著她,目中灼灼有凌厲的光,「所以,姐姐,你不覺得奇怪么?這可是太醫聖手齊魯配的葯啊!」
皇帝對她的無禮的突如其來並不十分詫異,笑意如溫煦的六月晨曦:「怎麼這麼急匆匆跑來了?滿頭都是汗!」他看著跟進來意圖阻止的李玉,揮手道:「去取一塊溫毛巾來替舒妃擦一擦,別拿涼的,一熱一涼,容易風寒。」
皇帝亦來看望過她幾次,甚至不得已硬生生奪去了她手中的筆墨。然而,她只是怔怔地望著皇帝,伸出手道:「還給我,還給我!」
皇帝不禁攬住她落淚:「意歡,你還年輕,會有孩子的。」
嬿婉的淚洶湧滑落,逼視著她,不留分毫餘地:「姐姐啊,難道你真不知道那是什麼?否則你為什麼不喝?」
然後,在悲痛之餘,將自己更瘋狂地沉浸在紙張與筆墨之中。
嬿婉冷笑數聲:「好厲害的皇后!好大的口氣!」她到底有些許不安。「春嬋,你說,皇后到底知道了什麼?」
意歡迅速地憔悴下去,像一脈失去了水分的乾枯花朵,只等著徹底萎謝的那一天。
那是她這一生見過的最美好的笑容。
如懿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