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螽斯

這一日是意歡懷孕滿三月之喜,因為胎象穩固,太后也頗喜悅,便在儲秀宮中辦了一場小小的家宴以作慶賀。

席間言笑晏晏,便是皇帝也早早自來朝歸來,陪伴意歡,太后頗為喜悅,酒過三巡,便問道:「近些日子時氣不大好,皇帝要留心調節衣食才是。」

皇帝坐於意歡身側,忙陪笑道:「請皇額娘放心,兒子一定隨時注意。」他轉臉對著意歡,關切道:「你如今有了身子,增衣添裳更要當心。」

意歡滿面紅暈,只痴痴望著皇帝,含羞一笑,一一謝過。

太后的韶華日漸消磨于波雲詭譎的周旋中,彷佛是紫禁城中紅牆巍巍,碧瓦巍峨,卻被風霜侵蝕太久,隱隱有了蒼黃而沉重的氣息。然而,歲月的浸潤,深宮頤養的日子卻又賦予她另一種庄靜寧和的氣度,不怒自威的神色下游如玉般光潤的和婉,聲音亦是柔軟的。和藹的:「看舒妃盼了那麼多年終於有了身孕,哀家也高興。只是舒妃如今不能陪侍皇帝,皇帝可要仔細。」

皇帝極為恭敬:「是。巡幸歸來,前朝的事情多。兒子多半在養心殿安置了。」

太后夾了一筷子鳳尾魚翅吃了,慢悠悠道:「皇帝來回養心殿,都會經過蟲斯門吧?」

皇帝不意太后有此問,便笑道:「是,兒子來回後宮,時常經過蟲斯門。」

太后停了手裡的銀累絲祥雲筷子,莊重道:「皇帝知道蟲斯門的來歷么?」

皇帝神色悠然,緩緩吟道:「蟲斯羽,訣訣兮,宜爾子孫,振振兮。」他停一停,環視殿內,將眾妃仰慕的神色盡收眼底,有幾分得意,「蟲斯門的典故源自《詩經·周南·蟲斯》,兒子都記得的。」

如懿伴在皇帝身側,微微地偏過頭,精緻的紅翡六葉宮花,玲瓏的花枝東菱玉鈿,隨著她語調的起伏悠悠地晃:「皇上博學,此詩是說蟲斯聚集一方,子孫眾多。」她與皇帝相視一笑,又面向太后道:「內廷西六宮的麟趾門相對應而取吉瑞之意,便也是意在祈盼皇室多子多孫,帝祚永延。」

太后微微眯眼,頜首道:「皇帝與皇后博學通識,琴瑟和鳴,哀家看在眼裡真是高興。先帝在時,常與哀家說起蟲斯門的典故。說蟲斯門原來是明朝的舊名,祖先進關以後,更改明宮舊名,想掃除舊日之氣,卻在看到蟲斯門時心有所觸,說這個名字甚好,是讓咱們子孫後代繁盛的意思,所以就留了下來。也是,雄蟲斯一振動翅膀叫起來,雌蟲斯便蜂擁而至,每個都給它生下九十九個孩子,當真興旺繁盛!」

原先渺然的心便在此刻沉沉墜下,如懿如何不明白太后所指,只得不安地起身,畢恭畢敬地垂手而聽。皇帝的面色也漸漸鄭重,在底下悄悄握了握如懿的手,起身笑道:「皇額娘的教誨,兒子都明白。正因為皇額娘對上緬懷祖先,對下垂念子孫位,兒子才能有今日兒女滿膝下的盛景啊。」

皇帝此言,綠筠、玉研、意歡、海蘭等有所生育的嬪妃都起身,端正向太后敬酒道:「祖宗福澤,太后垂愛,臣妾等才能為大清綿延子嗣。」

太后臉上含著淡淡笑意,卻未舉杯接受眾人的敬酒。皇帝眼神一掃,其餘的嬪妃都止了笑容,戰戰兢兢站起身來,一臉敬畏與不安:「臣妾等未能為皇家開枝散葉,臣妾等有愧。」

太后仍是不言,只是以眼角的餘光緩緩從如懿面上掃過。如懿只覺得心底一陣酸澀,彷彿誰的手狠狠絞著她的心一般,痛得連耳根後都一陣陣滾燙起來,不由得面紅耳赤。她行至太后跟前,跪下道:「臣妾身為皇后,未能為皇上誕有一子半女,臣妾忝居後位,實在有愧。」

太后並不看她,臉上早已沒了笑容,只是淡淡道:「皇后出身大家,知書識禮,對於蟲斯門的見解甚佳。但,不能只限於言而無行動。」她的目光從如懿平坦的腹部掃過,憂然垂眸,「太祖努爾哈赤的孝慈高皇后、孝烈武皇后皆有所出;太宗的孝庄文皇后誕育世祖福臨,孝端文皇后亦有公主;康熙爺的皇后更不必說;先帝的孝敬憲皇后,你的姑母到底也是生養過的;便是連皇帝過世的孝賢皇后也生了二子二女。哀家說的這些人里,缺了誰,你可知么?」

如懿心口劇烈一縮,卻不敢露出絲毫神色來,只得以更加謙卑的姿態道:「皇額娘所言歷代祖先中,唯有世祖福臨的兩位蒙古皇后,廢后靜妃和孝惠章皇后博爾濟吉特氏沒有生育,無子無女而終。」

太后眉眼微垂,一臉沉肅道:「兩位博爾濟吉特氏皇后,一被廢,一失寵,命運不濟才會如此。可是皇后,你深得皇帝寵愛,可是不應該啊!」

臉上彷彿挨了重重一掌,如懿只覺得臉上燒得滾燙,像一盆沸水撲面而來。她只能忍耐,擠出笑道:「皇額娘教誨得是,是臣妾自己福薄。」

海蘭看著如懿委屈,心頭不知怎的便生了股勇氣,切切道:「太后,皇后娘娘多年照顧永琪,盡心儘力,永琪也會孝順皇后娘娘的。」

太后一嗤,冷然不屑道:「是么?」

皇帝上前一步,將酒敬到太后跟前,連連賠笑道:「兒子明白,兒子知罪了。這些年讓皇額娘操心,是兒子不該,只是皇后未有所出,也是兒子陪伴皇后不多之過,還請皇額娘體諒。而且兒子有其他妃嬪誕育子嗣,如今舒妃也見喜,皇額娘不必為兒子的子嗣擔心。」

太后的長嘆恍若秋葉紛然墜落:「皇帝,你以為哀家只是為你的子嗣操心么?皇后無子,六宮不安。哀家到底是為了誰呢?」

皇帝忙道:「皇額娘自然是關心皇后了,但皇后是中宮,無論誰有子,皇后都是嫡母,也是一樣的。」

有溫暖的感動如春風沉醉,如懿不自覺地望了皇帝一眼,滿心的屈辱與尷尬才稍稍減了幾分。到底,他是顧著自己的。

意歡見彼此僵持,忙欠身含笑:「太后關心皇后娘娘,眾人皆知。只是臣妾也是侍奉皇上多年才有身孕,皇后娘娘也會有這般後福的。」

許是看在意歡有孕的面上,太后到底還是笑了笑,略略舉杯道:「好了,你們都起來吧。哀家也是看著舒妃的身孕才提幾句罷了。皇后,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只是有空兒時,變多去蟲斯門下站一站,想想祖先的苦心吧。」

如懿諾諾答應,硬撐著發酸的雙膝撐起身子,轉眼看見玉研譏誚的笑色,心頭更是沉重。她默默回到座位,才驚覺額上、背上已逼出了薄薄的汗。彷彿激烈掙扎撲騰過,面上卻不得不支起笑顏,一臉雲淡風輕,以此敷衍著皇帝關切的神色。到底,這一頓飯也是食之無味了。

自儲秀宮歸來時已經是月上中天了。如懿回到宮中,卸了晚妝,看著象牙明花鏤春和景明的銅鏡中微醺的自己,不覺撫了撫臉道:「今兒真是喝多了,臉這樣紅。」

容珮替如懿解散了頭髮拿篦子細細地篦著道:「娘娘今兒是為舒妃高興,也是為皇上高興,所以喝了這些酒,得梳梳頭髮散發散才好。」

容珮說罷,便一下一下更用心為如懿篦發,又讓菱枝和芸枝在如懿床頭的蓮花鎏金香球里安放進玉華醒醉香。那是一種專用於幫助醉酒的人擺脫醺意的香餅,翊坤宮的宮女們會在陽春盛時採摘下牡丹的花蕊,與荼蘼花放在一起,澆入清酒充分地浸潤牡丹花蕊和荼蘼花瓣,然後在陰涼處放置一夜,再用杵搗,將花蕊與花瓣一起搗成花泥,把花泥捻成小餅,外刷一層龍腦粉,以它散發出的天然花香,讓人在睡夢中輕輕地擺脫醉酒的不適。

如懿素來雅好香料,尤其是以鮮花製成的香餌,此刻聞得殿中清馨鬱郁,不覺道:「舒妃有孕,本宮自然是高興的。只是……」她沉吟著道,「前兒內務府說送來了幾罈子玫瑰和桂花釀的清釀,說是跟蜜汁兒似得,拿來給本宮嘗一嘗吧。」

容珮知道她心中傷感與委屈,便勸道:「娘娘,那酒入口雖甜,後勁兒卻有些足,娘娘今日已經飲過酒了,還是不喝了吧?」

如懿笑:「喝酒最講究興緻。興之所至,為何不能略嘗?你快去吧!」

容珮經不得她催促,只好去取了來:「那娘娘少喝一些,免得酒醉傷身。」

如懿斟了一杯在手,望著盈白杯盞中乳金色的液體,笑吟吟道:「傷身啊,總比傷心好多了!」

容珮知她心意,見她印了一杯,便又在添上一杯:「娘娘今日是傷感了。」她的聲音更低,同情而不服,「今兒這麼多人,太后也是委屈您了。」

如懿仰起臉將酒倒進喉中,擦了擦唇邊流下的酒液,哧哧笑道:「不是太后委屈本宮,是本宮自己不爭氣。太后讓本宮去蟲斯門下站著,本宮一點兒也不覺得那是懲罰!若是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讓本宮在蟲斯門下站成一塊石頭,本宮也願意!」她眼巴巴地望著容珮,眼裡閃過矇矓的晶亮,「真的,本宮都願意!舒妃入宮這麼多年,喝了這麼多年的坐胎葯,如今多聽了幾回,便也懷上了。到底是上蒼眷顧,不曾斷了她的念想。可是本宮呢?本宮已經三十三歲了,三十三歲的女人,從來沒有過自己的孩子,那算什麼女人?!」

容珮難過道:「娘娘,你還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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