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4、遊戲規則

從山上下來,他倆誰也沒有說話。聽禪,有時候只需一句:「一切都放下了嗎?」

藍家山知道自己是沒有放下的。在這一行做出頭,發財,和卓越在一起,讓家人過上好日子,這些都是他的責任。他妹妹準備考大學,哥哥在牢里,他怎麼能放下呢?但住持其實帶領著他,感受到了生活的另一面,更從容,更放鬆的生活,也許是精神層面上的。即使他做不到,放不下,至少他知道,他還有種境界可以去追求。

剛下山,彷彿劃清了俗世的地盤,徐微微判斷道:「我估計你不但沒有放下,反而慾望增加。」

這個女人怎麼會像自己肚裡的蛔蟲?

藍家山反問:「你有什麼領悟?」

徐微微苦悶:「我和你不一樣,我沒你肩膀上那麼大的壓力。哥哥不在了,父母的關心都會轉移到我身上,覺得有點可怕。」

住持那番話,讓藍家山很受觸動,勾起了他的千頭萬緒,心亂了,蠢蠢欲動,卻又理不清思路。

聽了藍家山的描述,徐微微說:「扔一點出去吧。」

嘿!她說得倒容易。

徐微微忽然說:「在月光岩的時候,最大的感受就是想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來一次。我們女人和你們男人的想法不一樣。」她似乎有些後悔透露了自己女孩子家的感覺。

藍家山被迫地接受了她是一個年輕女孩的事實,她也有溫婉多愁善感的一面。

徐微微問:「你和那個女孩怎麼樣了?」她的語氣里並沒有太多好奇,她只是想把話題轉移到他身上而已。她自己露出了破綻,因而心虛。

藍家山把自己和卓越這些天來發生的故事,都告訴了她,本來只想講個大概,但她追問細節,這傢伙是記者,你能拿她怎麼辦?她的問題都是一針見血,最後他事無巨細地披露給她了。當然,除了啟明星那段他守口如瓶。

她不加任何評論,但她的問題卻深入他的內心,讓他被迫審視他自己的每一個決定,他無法含糊和躲藏。她脫去了他幾乎最後一道遮羞布,這只是她的職業習慣,一個殘忍的追根溯源的思維方式。

成為一個蝸居在小鎮上的暴發戶,對卓越重新回到他的身邊,究竟有多大的威力?

想在行業內獲得成功?他能清晰地定義成功的標準嗎?大收藏家、大石商,還是本地的地頭蛇?

他要擁有幾條船,家裡存上多少噸石頭,才能達到自己的成功目標?

藍家山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我要訂下遊戲規則。」

她立刻就閉嘴了。比起她抱怨父母管得寬,想找個有情人賞月的小女人心思,藍家山的野心給她劃分了男女有別的界限。這是她的軟肋,因為父母一貫重男輕女。

藍家山自己也被這句話迷惑了。這是從他口中冒出來的不錯,但他為什麼在潛意識裡會有這樣的願望?因為他買下了蒙金海的石頭?他第一次讓水手們有了凝聚力?他不按常理出牌,因為他不知道行業的界限在哪裡,他可以在這一行走多遠?

他入行,是因為家庭環境所迫。入行後,張會長給他上過兩堂奇石課,他沒有形成自己的套路和理論,也沒有摸索到獨屬於自己的發財秘笈,但比起按部就班在柳州工作拿微薄工資,這就是魅力所在。

他把張會長的奇石課也告訴了她。

「一顆奇石的形成要花幾億年的時間。被我們發現,被我們認識。這裡面包含了很多內部和外部的因素,有劇烈的動蕩,也一定有沉寂,從這裡面,一定能總結出做人做事的道理。我說的遊戲規則,一定是從裡面衍生而來。」

藍家山知道自己說的這些話有點幼稚。它們一定會隱藏著一些秘密,需要我們去發現。是不是因為才聽完禪,所以他的話里也有了頓悟?

兩人沉默了許久,徐微微忽然站起來,攔住一輛過路的三輪車,傾心之談結束了,她變得很冷靜。

她知道,藍家山藏著一個很大的志願。是她母親夢寐以求的一種男人的野心,但即使她哥哥活著,她媽媽也不能如願。

這個年輕人蘊涵著一股讓她不能輕視的潛力,即使他現在是潦倒的,但他有無限可能。這讓她感到不安。而最讓她不安的是,她對他從心底滋生的好感,已經到了讓她緊張和生氣的程度了。

「一切都放下了嗎?」

住持的這句話,聽上去像句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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