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蒲忱雙手推開了副駕駛座的門,被暴雨衝擊著,艱難地向後面的車走去。
奧斯汀車內,謝培東也閉著眼,身子卻挺得筆直。雨聲連天接地,他似在用耳努力地尋找暴雨中另外一個聲音。
「爸……」
謝培東的眼皮動了一下,他沒敢睜開,凝神等待這個聲音再次出現,但願不是幻覺。
「爸!」
謝培東猛地睜開了眼!
——車窗外謝木蘭在叫他!
謝培東猛地抓住車門把手,小心地向外推著,唯恐撞到了女兒。
緊接著,謝培東一把抓住暴雨中伸進車門的手。
很快,他的臉色變了,像扔掉一隻噁心的老鼠,丟開了握著的那隻手。
濕漉漉的,王蒲忱的頭還是探進來了……
方邸一樓整個客廳的燈全開了,窗外連天的暴雨用自己的黑暗趕走了四合的暮色。
餐桌上,每個人面前碟子上的罩子都還罩著,刀叉依然整整齊齊擺在那兒。
坐在主位上的何其滄一動不動,也不看別人,也不像在聽外面的風雨聲,只望著前方出神。
方步亭挨著何其滄坐在右側第一個座位上,撲眼而來,對面坐著的兒子的背後,滿窗暴雨彷彿隨時會破窗而入,撲向兒子的身軀。
程小雲在桌子下握著方步亭的手,看著對面的何孝鈺。
「爸……」何孝鈺站起來,「是不是讓孟敖大哥去接一下他們……」
所有的目光這時都慢慢望向了何其滄。
「誰也不要動,坐在這裡等。」何其滄沒有看女兒,也依然沒有看任何人。
「我去打個電話?」方孟敖望向何其滄。
何其滄回望方孟敖了:「打給誰,管用嗎?」
何孝鈺突然激動了,倏地剛要站起,立刻被方孟敖在桌下拉住了手臂。
「放開我!」何孝鈺沖方孟敖喊道。
另外三雙目光同時盯向了方孟敖。
方孟敖還從來沒有這樣尷尬過,鬆開了手。
何孝鈺站起來:「你們都在這裡等吧,我去接!」
「你敢!」何其滄突然也衝動了,這一聲吼,從來沒有過。
「怎麼了,老夫子?」程小雲推開身後的椅子,急忙走到何其滄身前,一隻手扶著他的手臂,一隻手撫在他的背上,「怎麼能這樣對孝鈺說話?」
何孝鈺已經滿眼是淚,離開了座位。
大家都望著她。
她沒有出門,走向了餐廳這邊的樓梯。
程小雲不知道該留下來安撫何其滄,還是追過去勸慰孝鈺了。
方步亭的目光移向了對面的兒子:「你上去吧。」
方孟敖第一次如此順從,立刻站起來,向樓梯走去。
推開謝木蘭房間的門,方孟敖便覺頭皮一麻。
撲面而來,不知什麼時候,謝木蘭房間的牆上貼了這幅電影海報——火海!白瑞德抱著郝思嘉!
方孟敖反手輕關了門,走到書桌前何孝鈺的背影后:「這幅畫什麼時候貼的?」
何孝鈺顯然還在流淚,沒有立刻回答。
方孟敖等著她。
何孝鈺突然站起來,迴轉身,滿臉是淚:「你的直覺有沒有不準的時候?」
方孟敖臉上竟然也有了恐懼,在那裡想著。
何孝鈺撲過來抱住方孟敖的腰,將頭緊緊地埋在他胸前:「告訴我,說有……」
方孟敖摟住何孝鈺的肩,慢慢用力,把她摟緊了,輕聲在她耳邊說:「不要相信什麼直覺,沒有直覺……告訴我木蘭什麼時候貼的這幅畫,跟你說了什麼?」
何孝鈺的頭緊貼在方孟敖胸前:「我也不知道……她早就買了好多張《亂世佳人》的海報,說最喜歡這一張。還說,參加革命,如果能這樣死去,是最大的幸福……」
方孟敖心猛地一緊:「她跟梁教授說過同樣的話?」
——又是直覺!
何孝鈺的身子在方孟敖懷裡顫抖了一下,緊接著猛地抬起了頭,推方孟敖:「趕緊去找梁經綸!找到梁經綸,就能找到木蘭。快去!」
方孟敖卻釘在那裡,何孝鈺再推他也紋絲未動。
「沒有用的……」方孟敖這時只望著窗外的暴雨。
「什麼意思……」
方孟敖:「我沒有那麼大本事……聽我的,我們在家裡等姑爹回來……」
何孝鈺抓住了方孟敖的前襟:「你是知道了什麼,還是害怕什麼?」
方孟敖的聲音如此異樣:「我什麼也不知道,我的害怕也早過了……我現在只覺得無能為力,我哪裡也不想去……」
何孝鈺直望著方孟敖的眼。
方孟敖:「不要催我去救人,『八一三』那天,我去救我媽,看著一顆炸彈落在我媽身邊……我又去救我妹,一架飛機就跟著我,機槍從我的頭上掃過去打死了我妹……抗戰的時候,我每一次去救人,每一次都救不回來……知道上次我為什麼不去救崔叔嗎?我不敢去,才乞求我爹去。也許正因為是我想救崔叔,我爹才沒能把崔叔救回來……」
何孝鈺驚望著方孟敖慢慢蹲了下去,慢慢坐到地板上:「孝鈺,聽我的,我不去,姑爹或許能帶木蘭回來……」說著,兩手抱住了自己的頭。
何孝鈺彎下了身子,一把摟住了方孟敖的頭,貼在自己胸前:「不去……我們都不去……等姑爹帶木蘭回來……」
從復興門回方邸的路上。
都說「狂風不終夕,暴雨不終朝」,可今天晚上暴雨就是不停。謝培東的車開到這裡突然停住了,接著,司機小李按響了低聲喇叭。
后座的謝培東睜開了眼。
小李回頭:「前面停著好些黃包車。」接著鳴笛。
一個黃包車夫裹著雨衣過來了,小李搖開了一縫車窗。
那個車夫大聲說道:「前面颳倒了好些樹,還倒了兩根電線杆,過不去了!」
小李還沒接言,那個車夫又大聲說道:「裡面是謝襄理吧?我認識您。如果急著回去,坐我的黃包車,也淋不著您,兩個衚衕就到您家了。」
謝培東似乎也認出了那個車夫,對小李:「拿雨傘。」
三輛黃包車走在一條小衚衕里。
一輛在前面頂著雨走,中間那輛卻在一個屋檐下停住了,後面那輛有意拉開距離,慢慢走著,顯然在掩護中間那輛車。
中間那輛車的車簾掀開了,謝培東看著那個車夫。
那個車夫將頭伸進車簾:「有人在等您,快下車吧。」
謝培東:「誰?」
「您別問了。」那個車夫的聲調突然有些喑啞,「我們都是老劉同志的下級。」
謝培東倏地從裡面掀開了車簾,一把大雨傘立刻罩了過來。
無名四合院一間東房內,拉住謝培東手的居然是劉雲同志!
對方的手那樣熱,謝培東這才感覺到自己的手這樣冰涼!
相對無言,劉雲就這樣拉著謝培東停了好幾秒鐘,慢慢拉著他向桌旁走去。
謝培東這才看清,張月印正站在那裡。
劉雲鬆開了謝培東的手,雙手端起了北邊那把椅子:「謝老,先坐,坐下來談。」
謝培東默默坐下了。
劉雲在上首也坐下了,瞟了張月印一眼:「坐吧。」
張月印走到南邊座前,這才隔著桌子伸過手來:「謝老……」
謝培東又站起來,將手伸過去,但覺張月印握自己的那隻手也一樣冰涼!
劉雲眼瞼下垂,在等張月印和謝培東握手。
張月印既不敢看他,也不敢久握,立刻坐下了。
劉雲說話了:「我是接到什麼『緊急預案』的電報立刻趕來的,還是來晚了……」
張月印又站了起來:「我再次請求組織處分……」
劉雲的語氣由沉重陡轉嚴厲:「會處分的,現在還輪不到你!」
張月印又默默地坐下了。
劉云:「嚴春明同志管不住,擅自返校。劉初五同志也管不住,擅自行動。一天之間,北平城工部就損失了兩個重要負責同志……」
謝培東頭頂轟的一聲:「嚴春明同志也……」
老劉點了下頭。
謝培東:「什麼時候……」
劉雲望向了桌面:「下午四點,西山監獄。」
「西山監獄」四個字像一記重鎚,謝培東感覺到自己的心被猛地擊了一下,怦怦地往嗓眼上跳,不敢往下問了。
突然,心跳聲變成了敲門聲。
劉雲倏地望向張月印。
「送薑湯的同志,給謝老熬的。」張月印不敢快步,也不敢慢步,走到門邊,開了一碗寬的門縫,接過那碗冒著熱氣的薑湯,關了門,走回桌旁,「謝老,您先喝幾口……」
幾十年的黨齡在這個時刻顯現出來,謝培東雙手接過碗,穩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