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七章 前路不祥

槍,憲兵,僵直的眼都望著孫秘書。

孫秘書的眼卻一直閉著,夕陽照臉,大蓋帽下明暗難辨。

西山監獄後院的高牆下,正中間,梁經綸橫抱著謝木蘭,這槍怎麼開?!

孫秘書終於睜開了眼,也不看高牆下那一排人,右手有槍傷,倏地用左手抽出了腰間的槍。

憲兵的槍栓同時拉響了。

「等一下!」嚴春明的聲音。

孫秘書這才望了過去。

嚴春明就在梁經綸身旁,但見他對梁經綸說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現在說的話都代表一個共產黨員的人格。」

梁經綸只是聽著。

嚴春明:「我本人,還有與我有關係的人,從來沒有懷疑過你是國民黨。現在,我也不相信你是國民黨。」

梁經綸的眼中閃出一絲希望,望向了嚴春明,接著把眼中那一絲殘存的希望慢慢轉到了孫秘書臉上。

「不要對他們抱任何希望了。」嚴春明的聲音在梁經綸身旁如洪鐘環繞,「李公朴先生被他們殺了,聞一多先生被他們殺了,今天朱自清先生也死了,這些人都不是共產黨。太史公曰,人固有一死……」

動若脫兔,孫秘書的槍響了!

嚴春明額間的槍眼瞬間即逝,人已經像乾柴往後倒下!

緊接著第二聲槍響!

梁經綸手猛地一沉——是懷中的謝木蘭動彈了一下——鮮血從她胸口汩汩地冒了出來!

接著是憲兵們的槍聲大作!

槍聲飛速撇下了西牆邊那一排人,飛過高牆,飛向西山!

沉寂了一天的西山突然衝出無數飛鳥,叫聲震耳,天空黑了,地面也黑了!

天空突然出現這麼多飛鳥,在監獄上空聒噪盤旋,佇立在西山監獄前院的徐鐵英都驚了,望向身邊的王蒲忱:「平時有這麼多鳥嗎?」

王蒲忱:「從來沒見過。」

徐鐵英沉吟了片刻:「同意你的善後方案。中央黨部那邊我會寫一份詳細的報告。王蒲忱同志,讓你為難了。」

王蒲忱立刻向站在最後那輛押學生的車旁的人叫道:「調一輛中吉普,帶篷的!」

「是!」站在車旁的執行組長大聲應道,快步向大院那邊跑去。

王蒲忱轉對徐鐵英:「方家的電話我去打吧。」

徐鐵英點著頭:「辛苦!」

王蒲忱苦笑了一下,向主樓大門走去。

「小雲,小雲!」何其滄一進宅邸院子便喊著程小雲的名字。

跟在身後的方步亭和方孟敖幾乎同時瞥向對方,幾乎同時露出從來沒有的對笑,又幾乎同時很快收了笑容。父子倆心是通的,面子也是通的,只是誰也不肯先放下來。

「唉!」

程小雲的應答,讓何其滄臉上也有了笑容,他在客廳大門外站住了,等著主婦出來迎接。

方步亭、方孟敖也只好站在他身後,等著程小雲出來。

方步亭耐不住了:「怎麼回事,還不出來?」

何其滄斜望向他:「人家是在廚房。脫圍裙,洗手凈面,整理一下總得要時間吧?」

方步亭擺了一下手:「嘿!她一個聖約翰畢業的學生,怎麼就嫁了我這麼個人?!」

方孟敖已經站得很直,被何其滄這一掃,立刻領悟,當即取下了頭上的大檐軍帽,端正地捧在左手的臂彎里。

「何副校長……」程小雲出來了,接著便是一怔,「你們這是幹什麼?」

何其滄看到程小雲便高興,見她被自己營造的氣氛怔在那裡更加高興,吟道:「『花徑不曾緣客掃』。」接著便問:「下一句是什麼?」

程小雲臉紅了,也只有她能在何其滄面前發嗔:「不知道。快進來吧。」

何其滄:「你不答,我怎能進去?」

「酸不酸啊,大校長?」程小雲乾脆過來挽住了何其滄的手臂,「『蓬門今始為君開』。進去吧。」

何其滄哪曾這般笑過,笑著一直被程小雲攙進了客廳的大門。

客廳里只站著何孝鈺,還有從樓梯上下來的謝培東。

何其滄的目光在搜尋。

方步亭的目光詢望向程小雲。

方孟敖則望向何孝鈺。

何其滄:「木蘭呢,孟韋去接了?」

程小云:「孟韋有別的事,木蘭應該快回了吧。」

「什麼叫快回了?」方步亭語氣十分不快,目光從程小雲又掃向了謝培東,「西山那麼遠,孟韋有什麼事不去接?」

謝培東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說道:「叫小李開車沿路去迎一下吧。」

方孟敖接言道:「我去吧。」

「誰也不要去了。」何其滄被掃了興,書生氣又上來了,「給李宇清打電話,叫他們的什麼站長局長親自開車,給我把人送到家門口來!」

「好。我去給行轅辦公室打電話。」謝培東欲步又止,望了一眼方步亭,又望向何其滄,「梁教授要不要一起送來?」

「他來幹什麼?還有那麼多學生。」何其滄氣順了些,被程小雲攙著在客廳的大沙發上坐下了。

「知道了。」謝培東轉身上樓。

方步亭又轉向程小云:「都餓了,先上紅茶麵包吧。」

「孝鈺去。」何其滄坐下後倒像在自己家裡了,「還有孟敖,也去幫把手。」

——這話有點兒意思了。

何孝鈺反倒窘住了,站在那兒,望向程小雲。

程小雲卻不望她,看了方孟敖一眼,方孟敖立刻走向了廚房。

程小雲這時才看何孝鈺,笑了一下:「你爸是疼我呢,快去吧。」

何孝鈺這才轉身,走向廚房。

方步亭臉上反倒不露任何錶情,其實是不知如何反應。

「我說的對吧?」程小雲笑望何其滄,為方步亭解圍。

「該疼你的人是他。」何其滄就是要卸掉方步亭身上的矜持,「我留下你是想聽戲。今天我不聽程派,太苦了。來一段張君秋的吧。」

「那就《鳳還巢》?」程小云何等機敏。

本是個含蓄的事,被程小雲蘸個指頭便輕輕戳破了。

何其滄還就是奈何不得程小雲,只好閉上了眼:「唱什麼都行。」

程小雲站起來,剛將兩手握在腹前。

——二樓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方步亭倏地望向二樓辦公室大門。

「掃興。」何其滄眼都懶得睜。

戲眼下是聽不成了。

二樓辦公室里,謝培東手按著話筒卻遲遲沒有提起。

他看見一群鴿子偏在這時飛落在玻璃陽台外,絲毫也不懼怕尖厲的電話鈴聲,還向室內張望。

深藏的那股不祥之兆從謝培東眼中涌了出來,他提起了話筒:「北平分行,請問哪裡?」

電話來自西山監獄的密室。

「謝襄理嗎?我是王蒲忱啊。」王蒲忱語調勻速,語氣關切,「正好,跟您印證一下,令愛謝木蘭到家了嗎?」

謝培東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少頃,反問道:「人都在你們那裡,請問王站長這個話是什麼意思?」

王蒲忱:「情況是這樣的。今天釋放的人很多,南京有指示,暑假期間,家在北平的學生就地釋放,外地的學生送往車站或者郊外責令回家,不能再回學校逗留。剛才聽到手下報告,令愛好像上了一輛送外地學生的車……」

辦公室陽台玻璃窗外的鴿子咕咕地叫了起來,像是全在沖著謝培東,預告著不祥!

謝培東:「什麼叫好像上了送外地學生的車?!王站長,今天開會你在場,我們方家也有兩個人在場。你是想叫我們行長來接電話,還是想叫方大隊長來接電話?!」

王蒲忱沉默了片刻:「誰來接電話都不緊要了,緊要的是剛聽到的消息,令愛之所以上那輛車,是被幾個學生煽動要一起去解放區。我已經下了死命令,派出幾路人分頭去追,重點是房山方向。現在唯一的請求,就是想請您過來一趟,一旦找到令愛就請您帶回家去。令愛回家前最好不要驚動別人,大家心情都正在不好的時候……」

「端到這邊來吧。」客廳內,程小雲望向端著托盤走向西邊餐桌的何孝鈺,「自己家裡,也不是外人。」

何孝鈺走到沙發這邊,一笸籮麵包放在茶几正中,紅茶擺到了各人面前。

還有一個小盅,蓋子上燒制時就留有一個缺口,擱湯匙用,也擺在了何其滄面前。

「獨食?」何其滄望著程小雲。

程小雲點了點頭。

何其滄:「這我倒還真要猜猜。」真的猜想起來。

別人便只好等,還得靜靜地溫顏等著。

只有方步亭,悄悄地斜望向二樓的辦公室門。

「好多年沒吃了。」何其滄如此肯定地感嘆起來,「黑芝麻糊。小雲,是不是?」

程小云:「一猜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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