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二章 面面相覷

清華、燕大接合部臨時發糧處。

「發糧了!」李科長從掩體後冒出,大聲吆喝,「都起來!睡覺的回家睡去!」

其實已沒人睡覺了,民調會一干科員看見馬漢山陪著方孟敖大步走來,早就紛紛站起來了。

「起什麼起,蹲下!」馬漢山喝道。

原來方孟敖在掩體內大步前行,正在向大坪上坐著的師生敬禮!

單列跟在後面的二十個飛行員也都整齊地敬禮!

梁經綸的眼跟方孟敖行進中的眼碰了一下。

謝木蘭興奮緊張又複雜的眼,遠遠地望著大哥,又向第一排梁經綸的背影望去。

大坪上黑壓壓的師生們都只是望著方孟敖和跟在他身後的大隊,一片沉寂。

進入糧袋掩體的公路上的三輛大卡車,這時跳下來一百多號不倫不類的人,握著鋼棒、鋼棍,有些腰間顯然還掖著槍,師生們更沉默了。

方孟敖行至糧袋堆成的講台邊站住了,放下了敬禮的手。

十名隊員在掩體左側一排站住了,整齊地放下了手。

另十名隊員依然敬著禮,繞過糧袋講台向掩體右側走去。

「弟兄們辛苦了!」馬漢山這才彎腰走進掩體蹲下,打招呼。

「不辛苦。」蹲在掩體左邊民調會這撥人有氣無力地答道。

馬漢山望著李科長:「叫王科長過來。」

李科長半站直著身子,向掩體那邊的王科長招手。

王科長和他那邊一干民調會科員,還蹲在那裡,望著正敬禮過來列成一排的那十個青年航空服務隊隊員。

郭晉陽剛好站在王科長對面,低聲對面前蹲著的王科長:「叫你。」

王科長探起身子,這才看見李科長在那邊死命地招手,立刻彎著腰繞過中間的糧袋講台走去。

見王科長喘著氣過來了,馬漢山又向卡車上跳下的那堆人招手:「你們三個也過來!」

每輛車帶頭的人,一共三個,包括老劉車上那個,都奔過來了。

「今天發糧。」馬漢山望了一眼站在那裡的方孟敖,「方大隊長他們監督,民調會管名單,哪個學校共有多少人要發多少糧,一粒也不能錯。體力活由我帶來的弟兄干,一包一包地發,然後給各校派車送去。我說清楚沒有?」

李、王二科長還有三個帶頭的齊聲答道:「說清楚了!」

馬漢山:「還有最重要的一條,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明白沒有?」

「明白。」

馬漢山:「明白什麼?」

五個人面面相覷。

「我指的是領糧的學生。」馬漢山瞭了一眼工棚背後,「要是高粱地里那些人,就跟他們干。」

「是。」這次只有卡車上三個帶頭的回道。

馬漢山也不指望李、王二科長有這個膽子,蔑了他們一眼:「各自安排去吧。」

「是。」五個人都答了,各自離去。

民調會那些科員也都跟著李科長和王科長走進了工棚。

掩體的左邊只剩下整齊的十個青年航空服務隊隊員。

掩體的右邊也只剩下整齊的十個青年航空服務隊隊員。

望著碼得像講台的米袋,馬漢山站起來,撣了撣衣襟,走近方孟敖:「方大隊,該我過坎了,你押著我上,還是我自己上?」

方孟敖依然目視前方:「你自己上。」

「是!」馬漢山有意大聲應道,爬上了糧堆。

大坪上無數雙眼睛都望向孤零零爬上糧堆的馬漢山。

「先生們,同學們!」馬漢山聲音很大,叫了這一聲停在那裡,等著石頭或者別的什麼東西扔上來。

好幾秒鐘過去了,沒有任何東西扔上來,所有人都只安靜地望著他。

馬漢山有些感動了:「謝謝!謝謝了!先生們,同學們,下面我將說些沒有資格說的話,可都是真心話,先生們和同學們要是允許,請讓我把話說完。」

底下依然安靜。

馬漢山清了一下嗓子,開始說了:「民國元年,先總理孫中山先生髮布了第一道臨時大總統令,其中有一條,就是廢除了下跪。因此我今天不能給你們下跪了,鞠三個躬吧!」說完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也沒有期待底下會有反應,馬漢山像是一個人在空谷里說話:「大家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本人幾天前就被國防部調查組逮捕了,關在西山監獄。為什麼逮捕我?因為我是北平民調會的常務副主任,管著北平兩百萬人每人每月十五斤的配給糧,我卻沒能夠都發到大家手裡。作為北平市的民政局長,每天的報表我也都看到了,從四月十三日民調會成立到今天八月十二日,北平最少一天要餓死兩百多人,最多一天餓死了六百多人。一百二十多天下來,餓死了多少人,我都不敢算了。餓死一個人打我一槍,子彈恐怕得用卡車來拉。」說到這裡,他又停住了,這回是在等學生們激烈的反應,他好將犯忌諱的話說下去。

顯然是梁經綸和嚴春明工作做到了家,大坪上所有的人依然一聲不發。

台下沒有反應,台上的馬漢山還在等著,一時出現了尷尬的沉寂。

坐在第一排正中的梁經綸望向了方孟敖。

方孟敖就站在他對面,這時卻誰也不看,只望著前方。

梁經綸又悄悄側頭向右後側嚴春明那個方向望去。

目光掃去,他看見嚴春明那副高度近視的眼鏡依然閃著太陽光。

回過頭,梁經綸低聲對身邊北大的那個學聯代表:「問他,為什麼不接著說。」

北大的那個學聯代表大聲問道:「為什麼不說了?!」

馬漢山望向那位學生:「請問這位同學是不是北大的學聯代表?」

「是。」北大的那個學聯代表站起來,「想抓人嗎?」

「請坐,請坐下。」馬漢山看著那個學生坐下,接著十分嚴肅地望著滿坪的師生,「剛才北大的這位同學問對了,就在這工棚背後,高粱地里,藏著想抓你們的人!」

工棚後的高粱地里,第四兵團那個特務營長首先有了反應,低聲罵道:「這個黨國叛逆!」罵著,回頭尋覓徐鐵英。

只有隱約可見埋伏的兵,還有望不到頭的高粱,卻看不見徐鐵英。

徐鐵英的身份不好鑽高粱地,此刻坐在高粱地邊的土坎上,但也能聽見馬漢山的聲音,望向坐在他身側的王蒲忱和方孟韋:「你們都聽見了?」

王蒲忱點了下頭。

方孟韋連頭都沒點。

這時馬漢山的聲音又從那邊傳來:「七月五號,北平參議會做出了對不起東北同學的決議,大家圍了許議長的宅子,傷了好些同學,也抓了好些同學,南京派來了國防部調查組。可今天帶兵想抓你們的人,就是調查組的成員,新任北平警察局的局長,此人姓徐名鐵英!」

「立刻抓這個人!」徐鐵英倏地站起來,盯住王蒲忱和方孟韋。

王蒲忱站起來,方孟韋也站了起來。

王蒲忱:「他是國防部稽查大隊安排發糧的,現在抓人會跟方大隊長他們發生衝突。」

徐鐵英望向高粱地:「報話機!」

一個警備司令部的報務員背著報話機竄了過來。

徐鐵英:「接通陳副總司令。」

報務員:「喂!喂!這裡是偵緝處,請接陳副總司令!」

大坪前方右側另一片高粱地里也有一部電台悄悄地支在那裡。

電台旁竟坐著曾可達和王副官!

李營長帶著青年軍在周圍警戒,離徐鐵英的部隊也就不到兩百米。

曾可達低聲問道:「頻道調好了嗎?」

王副官一邊點頭,一邊握著發報機鍵。

曾可達:「現在不發。」轉臉仔細去聽那邊馬漢山的聲音。

王副官鬆開了手。

馬漢山在台上也不知在說些什麼,大坪里的學生和老師都有了反應:

驚愕!

憤慨!

激昂!

馬漢山知道現在不只是北平,連南京都在看著自己。一輩子跟著戴笠干軍統,黑白兩道頗有些仗義疏財的名聲,於是抗戰勝利後被指派做了北平肅奸委員會主任,沒收的財產牽涉多少人得了好處,誰都不知道,誰都不敢問。美援來了,上面又派自己當民政局長,今年還兼了個民調會常務副主任,奪民口中之食,報應終於來了。國防部調查組第一個就盯上了自己,背後卻沒有說話的人。遇到了方孟敖,答應管自己那個兒子,自己也就豁出去幫他了。把今天的糧食發給這些窮學生,若能激怒躲在背後的徐鐵英之流,站在這個台上背後吃上一槍,也算死得其所了。

「反貪腐!」

「反飢餓!」

「反內戰!」

台下終於爆發出雷鳴般的口號。

王蒲忱和方孟韋已經帶著人往高粱地工棚那邊的吼聲走去。

孫秘書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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