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九章 一場惡戰

北平警備總司令部里,徐鐵英已經站起來了,陳繼承依然端坐在大辦公桌前,等著門口那聲「報告」,聽到的卻是門外王蒲忱好一陣咳嗽,把兩個人醞釀的氣氛都咳沒了,才等來王蒲忱咳定後的聲音:「報告。」

徐鐵英腳動了一下準備迎上去,卻發現陳繼承並沒有回那聲「進來」,便沒有動步,只望向陳繼承。

陳繼承一條眉毛高,一條眉毛低,已然是老大不耐煩,見徐鐵英望著自己,才揮了一下手:「叫他們進來吧。」

徐鐵英點著頭走了過去,拉開了辦公室門,難得露出真情。

孫秘書還是牢里那副模樣站在門前,王蒲忱站在他身後。

看到徐鐵英滿目慈光,孫秘書碰腿敬禮:「主任!」

中統的作風沒有拉手拍肩那一套,徐鐵英只能以少有的溫柔語氣撫慰道:「進來吧。」

「是。」

還是讓孫秘書在前,王蒲忱跟在後面,兩人進來了。

陳繼承居然也站了起來,眼前這個人畢竟是因為自己打了敗仗被抓進去的,他倒可以顯一顯黃埔的做派,望著孫秘書問道:「挨打了沒有?餓不餓?怎麼也不洗個澡再來?」

這三通亂問,把王蒲忱還有徐鐵英尷尬在那裡。如果挨了打,顯然是王蒲忱的責任。馬上要排兵布陣了,也沒時間讓孫秘書去吃飯洗澡。王蒲忱和徐鐵英飛快地碰了一下眼神。

徐鐵英嘴角擠出一絲笑,望著陳繼承答道:「感謝司令關心。在蒲忱那裡怎麼會挨打。」

陳繼承這才知道自己安慰了一方卻忽略了另一方,揮了一下手,坐下了:「也是。」

徐鐵英:「也沒有時間洗澡了,先安排任務吧?」

陳繼承:「好,開會。」

兩個人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了。

徐鐵英也回到了沙發上望著陳繼承:「我說?」

陳繼承:「你說。」

徐鐵英:「接到情報,北平幾個大學又被共產黨煽動了,明天要拒領糧食。在前面穿針引線的是民盟的人,讓一百多個教授簽了拒領救濟糧的聲明。明天這個糧食看樣子是發不出去了,他們要打黨國的臉。布置一下,盯准了抓一批人。民主黨派的盡量不要動,抓幾個真正的共產黨,還有鬧得凶的學生。」

王蒲忱只是聽著,還必須點頭。

陳繼承立刻不耐煩了:「你只點頭什麼意思?你們北平站掌握的共產黨名單都盯住人沒有?」

王蒲忱:「有一條魚自己撞網上了,就是燕大圖書館那個嚴春明,現在就在圖書館裡,各校的學生代表也都在往那裡集中。要不,我現在就去抓他?」

徐鐵英:「現在抓什麼,明天。只要他在,他背後的大魚就會露面,還有那個抓了又放的梁經綸,等他們鬧事一起抓。」

王蒲忱:「好。我去布置。」

陳繼承發聲了:「你能布置什麼?打電話把北平站的人都叫來,偵緝處、第四兵團特務營,還有你們,明天統一行動。老徐,你布置行動方案吧。」也不等徐鐵英答話,他立刻抄起了電話,「把第四兵團特務營那個營長叫上來!還有,做五碗麵條上來!」

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一日晚到八月十二日凌晨,註定是一個濤之將起的夜晚。

這一夜跨著兩個日子,可在中國農曆里整夜都是七夕。燕大圖書館外草坪的上空一片寥廓,銀河畢見。月亮正好半圓,一任人們忽視,亮的一半在醞釀著潮,暗的一半在醞釀著汐。

北大的學聯代表到了。

清華的學聯代表到了。

北師大的學聯代表到了。

梁經綸迎向了他們,一一握手、低語。

到了一九四八年八月,沒有誰比梁經綸更知道北平學運的複雜性。歷史在這個拐點上,國民黨不希望學生鬧學潮。共產黨也不希望學生鬧學潮。而此時決定鬧不鬧學潮,國民黨政府控制不了,共產黨學委實際上也控制不了,能夠控制的是北平各大院校組成的學生聯合會,簡稱「學聯」。它的章程里沒有明確擁護中國共產黨,也沒有明確推翻現行國民政府,代表的卻是當時「憲法」賦予的爭民生、爭民主的權利。因此實際能夠出面領導學聯的是一些民主黨派和著名民主人士。共產黨有許多秘密黨員隱蔽在學聯,國民黨也有許多特工隱蔽在學聯。這就出現了學聯中有大量的「進步青年」,也有少數的「反動學生」的複雜局面。

既是共產黨秘密黨員,又是國民黨鐵血救國會成員,還是民主教授,三位一體的身份在學聯中取得領導地位的,恐怕只有梁經綸一個人。

北大的學聯代表:「我們北大學生會的態度很明確,追隨一百零五個民主教授,拒領美國救濟糧。」

梁經綸沉吟了少頃,望向另一個學聯代表:「你們清華呢?」

清華的學聯代表:「絕不去國民黨當局指定的地方領糧,如果他們把糧食送到學校來,我們也不阻止願意領糧的學生。」

梁經綸:「北師大呢?」

北師大的學聯代表:「我們的決定和清華差不多。只有一點不同,支持東北的流亡學生領糧,但是有前提,必須釋放被捕的學生,承認東北流亡學生的學籍。」

梁經綸真正沉吟了,他望向了夜空,沒有看今夜分外燦爛的銀河,而是望向那半圓的月亮。

「梁先生。」北大那個學聯代表,「燕大是美國人辦的學校,這一次我們的行動是拒領美國救濟糧,學聯特別需要燕大的支持,統一行動。」

梁經綸望了望他們:「必須統一行動。至於怎麼統一行動,請你們給我半個小時考慮。」

北大的那個學聯代表微微點頭的同時,掏出了一塊懷錶。

清華和北師大的學聯代表居然都有表,一人也是懷錶,一人竟是手錶。

三個學生同時看錶,同時用目光統一了意見。

北大的那個學聯代表:「快四點了,四點半我們等您的決定。」

梁經綸向稍遠處守候的幾個學生招了下手,三個學生走了過來。

梁經綸對其中兩個學生:「你們陪這三個同學到小閱覽室休息。」

北大那個學聯代表立刻說道:「不了,我們就在這裡等您。」

「也好。」梁經綸對那兩個學生,「務必保證他們的安全。」

「梁先生放心。」

梁經綸對另外一個學生:「你跟我來。」

徐步踏上圖書館大門的石階,梁經綸目不斜視,只低聲說道:「立刻將三個大學的情況報告可達同志。」

「是。」跟在他身後的那個中正學社的學生低聲答道。

梁經綸走進了圖書館大門。

那個學生背朝大門站住了,像是在守望,只站了片刻,接著做巡視狀,向左邊走廊走去。

燕大圖書館善本室里,嚴春明還是一如往常地坐在堆滿了書的桌前,梁經綸還是坐在平時彙報工作的桌子對面。

梁經綸很快便將北大、清華、北師大的意見告訴了嚴春明,靜靜地望著他。

那副一千多度的厚厚的眼鏡片,還有那雙一千多度的近視眼這時在保護著嚴春明。

「你希望我幹什麼?」嚴春明這時的語氣也恰如對總學委那份指示的不滿,讓梁經綸聽不出有何破綻。

梁經綸:「黨的指示很明確,不希望學生們再有任何無謂的犧牲。春明同志,請你立刻將情況向上級彙報。」

「總學委讓你接替我的工作,沒有告訴你跟上級的聯絡方式?」嚴春明當然知道張月印和老劉同志絕不會告訴梁經綸聯絡方式。難為了這位老實人,這句話卻問得如此順理成章。

這正是梁經綸的猜疑處,可從嚴春明的反問中又看不出絲毫的不自然。他於是希望是下面這種原因:「您知道,這是上級在突發情況下做的決定,我也只是暫時代替您負責燕大學委的工作。這說明上級對您還是信任的。」說到這裡,他將目光望向了書桌上那部電話。

嚴春明撥了幾次電話都是停機,知道上級斷了這條線路的聯絡。這時既不能說,也不能不說:「梁經綸同志,你真的認為上級還會信任我?」

梁經綸:「您撥通聯繫電話,情況我來彙報。」

又沉默了少頃,嚴春明答道:「我試試吧。」這才開始撥電話號碼。

梁經綸非常自覺地將目光移開,不看他撥的號碼。

號碼撥完了,嚴春明隨即將話筒遞了過去。

梁經綸聽到了話筒里電話撥通的信號!

可隨即,他便失望了。

話筒那邊是北平電話局電話員的女聲:「你撥的電話因欠費,已申請掛停……你撥的電話因欠費,已申請……」

梁經綸將話筒慢慢擱下,絲毫不掩飾失望的神態:「看來只能等待上級跟我們聯繫了……可幾個大學的學聯代表都在等我們的意見。春明同志,只有我們自己做決定了。」

嚴春明:「現在你是上級。只要你還信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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