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六章 非常措施

四個人都在看方孟敖揉面。

一邊撒著蘇打粉,一邊飛快地揉面,方孟敖腳旁那一袋麵粉已經空了一半,揉在面板上的麵糰已經像一座小山了。

「剩下的還揉不揉?」方孟敖望向何其滄。

何其滄轉望向何孝鈺:「送那幾家應該夠了吧?」

何孝鈺:「夠了。再揉今晚我們也蒸不出了。」

何其滄這才望向方孟敖:「餳十五分鐘就行了?」

方孟敖:「是。」

何其滄:「洗了手,過來。」

方孟敖洗手也很快,立刻過來了。

謝木蘭立刻站起來,給大哥讓座。

何孝鈺跟著站起來,讓座:「坐我這兒吧,我去做饅頭。」

「還要餳十五分鐘呢。」何其滄接話了,「你們都坐下。」

何孝鈺和謝木蘭只好又坐下,方孟敖便站在那裡。

何其滄讓他站著:「聽你爸說,你的美聲唱得很好……」

「爸!」何孝鈺脫口叫道,這個時候實在不應該又叫人家唱歌。

「不要打斷我。」何其滄擺了一下手,接著說道,「西方和中國,傳統和現代,都有好的東西,也都有不好的東西。在英國,我就常去看莎士比亞;在美國,我也看過百老匯,都很好。可我還是喜歡中國的京戲。木蘭。」

「在。」謝木蘭立刻站起來。

「不用站起來。」何其滄揮手讓她坐下,「知不知道中國也有個喬治五世?」

謝木蘭直接搖頭:「不知道。」

何其滄:「我這個比喻可能不恰當,中國也不可能有什麼喬治五世,這個人只是在追求愛情上有些像喬治五世。小雲,你應該能猜出來,你告訴他們。」

程小云:「您說的是明朝的正德皇帝吧?」

「正是。」何其滄笑了,望了一眼兩個女孩,「這就是我喜歡你們程姨的地方,我想些什麼,她總能猜出來。小雲,孟敖剛才幫我幹了那麼多活,我們對唱一段正德皇帝的愛情戲給他聽吧。」

程小雲雖在電話里就知道了何其滄的態度,但這時還是被他願意用這種方法向方孟敖表明態度而感動。老人用心良苦,方孟敖能否接受?

程小云:「老夫子,您喜歡京戲,孟敖平時可不喜歡京戲。」

「不喜歡嗎?」何其滄望向了方孟敖。

何孝鈺、謝木蘭也望向了方孟敖。

方孟敖其實也已被老人的態度感動了:「我只是平時聽得少。」

何其滄轉望向程小云:「人家沒說不喜歡嘛。」

程小雲站起來:「整段的?您還能唱嗎?」

「整段是唱不下來了。」何其滄這回沒有扶沙發,雄健地站起來,「從『月兒彎彎』開始吧。」

程小云:「好吧。」

果然是名票,沒有伴奏,但見她的腳輕點了兩下起板,便入了「西皮流水」:

月兒彎彎照天下,請問軍爺你住在哪家?

——何孝鈺、謝木蘭立刻被吸引了。

——方孟敖也被吸引了。

更吸引他們的是,何其滄緊跟著唱了:

大姐不必細盤查,天底下就是我的家。

程小云:

罵一聲軍爺理太差,不該調戲我們好人家。

何其滄:

好人家來歹人家,不該斜插海棠花。

扭扭捏,多俊雅,風流就在這朵海棠花。

程小云:

海棠花來海棠花,倒被軍爺取笑咱。

忙將花兒丟地下,從今後不戴這朵海棠花。

何其滄:

李鳳姐,做事差,不該撇了海棠花。

為軍將花忙拾起,來來來,

我與你插,插,插上這朵海棠花。

程小云:

軍爺百般調戲咱,去到後面就躲避他。

何其滄:

任你上天把地下,為軍趕你到天涯……

唱完了,一片寂靜。禁不住,幾雙眼都悄悄瞥向了方孟敖。

方孟敖身上那套空軍服此時如此醒目!

方孟敖當然聽出了,剛才唱的「軍爺」暗喻的便是自己,毫不掩飾眼中的濕潤!

謝木蘭有些被嚇著了,何孝鈺則是被父親感動得蒙在那裡。

程小云何等懂事,攙著何其滄,岔開話題:「校長,不比馬連良差。您歇一下吧。」

何其滄依然站著:「這就是假話了,比方步亭好些倒是真的,他一走板就踏人家的腳後跟。打電話吧。他去跟梁經綸談什麼?莫名其妙。叫他們都過來。」

程小雲怔在那裡。

三個小輩也是一怔,都默在那裡。

何其滄自己拿起了話筒。

「我打吧。」程小雲從他手中拿過了話筒。

「何伯伯。」方孟敖說話了,「我要回軍營了,安排明天發糧。」

何其滄立刻明白了,他這是不願在這個場合見方步亭,也不願在這個場合見梁經綸,望著他,想了想:「去吧。孝鈺,你送送孟敖。」

方孟敖走到小院門外站住了,回頭望著何孝鈺:「我特地給你揉了那麼多面,今晚你和木蘭都在家蒸饅頭,不要出去,明天也不要去領糧。」

何孝鈺:「你跟梁先生都談了什麼,還一個字都沒跟我說呢。」

方孟敖:「我跟他還能說什麼。問他是不是共產黨,他不肯承認,這就好。還有,我告訴他,你跟木蘭,一個是我的未婚妻,一個是我的表妹,今後學聯的事都不能參加。」

「你說什麼?」何孝鈺失了聲,又趕忙壓低了聲音,「誰給你的權力?」

「崔中石同志。」方孟敖望著天上的月,眼睛比月亮還亮。

何孝鈺心裡一顫,隨著他的目光,怯怯地望向了天上的月。

何孝鈺怔怔地看著方孟敖上了車,又看著車發動。

車卻倒了回來,在她身邊停住。

方孟敖招了下手,何孝鈺只好走過去。

方孟敖笑道:「忘記說了,替我告訴何伯伯,我喜歡他唱的京戲,尤其是那兩句。」

「哪兩句?」

方孟敖:「『任你上天把地下,為軍趕你到天涯』。」

把何孝鈺窘在那裡,車向前開了。

這一次車開得很老實,不到平時車速的一半。

外文書店二樓房間。

不知哪裡來的電話,把梁經綸叫了下去。

方步亭篤定地坐在桌旁等著。

樓梯響了,梁經綸又回來了。

「坐吧,接著談完。」方步亭依然不看梁經綸。

梁經綸:「我不能坐了,您說的那些問題我無法回答,現在也沒有時間回答了。」

方步亭倏地抬眼望向他:「是共產黨叫你去,還是曾可達叫你去?」

「您不要猜了。」梁經綸淡淡地答道,「是何副校長的電話,您夫人打的,叫您還有我立刻過去。」

「好。」方步亭站起來,「你既然不願意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我也不需要你承認自己是共產黨還是國民黨,只讓你明白,我已經盯上你了。只要不牽涉我的家人,你幹什麼都不關我的事。到了何家,當著木蘭,希望你明確表態,除了師生關係,你和她不可能有任何別的關係。不知這個要求梁教授能不能做到?」

「現在還不能。」梁經綸淡淡地答道。

方步亭的目光陡地嚴厲了:「嗯?」

梁經綸:「因為我現在不能去何先生家。明天給北平各大院校師生髮糧,組織不好,就很可能發生新的學潮。那時候第一個為難的就是方大隊長,您的兒子。現在學聯的人都在等我,您覺得我是否應該去防患未然?」

這是在揭方步亭最深的那層傷疤了!

方步亭望著這個如此年輕又如此陰沉的留美博士雙重政工,一陣寒意從心底涌了上來,目光卻不能顯露,依然嚴厲:「提到這裡,我附帶告訴你,我那個兒子可能不是你的對手,但他背後還有我這個父親。不信,你可以試試。我方步亭是不屑於涉足政治,才幹了金融經濟。你也是學經濟的,應該明白,經濟才是基礎,可以決定政治。記住我這句話,對你有好處,對你們接下來搞的幣制改革也有好處。」

方步亭拿起桌上的提包和帽子,撂出了最後一句最重要的話:「告訴你的上級,不要跟我的家人過不去,我會配合你們在北平發行金圓券,協助你們推行幣制改革。去吧。」

自己先出門了,卻叫人家「去吧」,這就是方步亭。

一日之間,一室之內,先是曾可達向方孟敖暴露了自己隱蔽的身份,接著方步亭又突然道出了自己隱蔽的身份。梁經綸望著方步亭的背影在門外樓梯上逐漸矮下去,逐漸消失,又一次覺得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那盞只有二十五瓦的燈竟如光天化日!

偏在這個時候,樓梯又響了,而且響得很急,是中正學社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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