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孟敖:「徐局長,我出去以後會給你們十分鐘時間。過了十分鐘我就給上面打電話報告,說你在單獨審訊馬局長。槍一響,我會帶著你們王站長一幫人再回來。那時地上躺著一個死去的人,我應該沒有責任。」
「老子也沒有責任!」馬漢山立刻接言,「老子也會報告,某人貪了某人的錢,被老子知道了,幾天前就折斷了老子一條胳膊,威脅老子不許說出去!今天某人又以審訊為名要殺老子滅口,老子豈能不正當防衛!」
徐鐵英再也不能閉眼了,睜開後,不看馬漢山,只看方孟敖:「方大隊長,你有什麼想法完全可以直接說出來,我從來沒有說不願意聽。我們雖然分屬兩個部門,畢竟同屬一個調查組……」
「我沒有想法。」方孟敖不上他的套路,「我只想請你們喝酒,喝酒前只想你回答我剛才那個問題。」
徐鐵英從來沒有此時這般無奈:「什麼問題?」
方孟敖:「為什麼可樂兌紅酒,一比一的比例?」
徐鐵英只能強迫自己思考了。
這時馬漢山反而焦躁了,緊盯著徐鐵英,一心希望他答不出來。
「不為難你了,我告訴你們答案吧。」方孟敖剛才還玩世不恭的神情不見了,有些嚴峻,又有些悲涼,「一半紅酒是壯行的,可能回不來了。一半可樂是祝福的,希望還能回來。」
「哦……」馬漢山配合的這一聲長嘆好生怪異,是失落還是感慨,他自己心裡都不分明。
徐鐵英卻立刻感覺到了另外一層含義,方孟敖要亮出底牌了!
「那麼多飛機,那麼多飛行員,還是大多數沒有回來。」方孟敖沒有理睬他們的反應,「我卻每一次都回來了。直到今天我還在問自己,要是能把這個身軀連同飛機摔在駝峰多好……」
馬漢山也不敢再配合了,一臉的端嚴。
徐鐵英更是暗自緊張了,等著他即將到來的爆發。
「要是那樣,我也不會交上崔中石這個朋友!」方孟敖果然亮劍了!
他閃光的眼先瞟了一下馬漢山,接著直盯徐鐵英:「那麼忠厚的一個人,三年來像大哥一樣月月到航校看我,給我送煙送酒,我還以為他多有錢呢……到了北平我才知道,他在天天被逼著替別人賺錢,自己家裡兩個孩子上學卻連學費都交不起……我是個渾蛋!怎麼就沒想到他會突然走了……怎麼就不知道在他走之前請他喝一缸子可樂兌紅酒?現在,只能請你們喝了!」他倏地端起一個搪瓷缸子,接著另一隻手向馬漢山一伸。
馬漢山開始還愣了一下,接著明白了,把手裡的槍遞給了方孟敖。
方孟敖把槍擺到自己面前的桌子上,搪瓷缸子依然端著。
馬漢山將手慢慢伸向了搪瓷缸子,又慢慢地端了起來,望著方孟敖:「我喝!不管怎樣,我對不起老崔。人在江湖,死也是一杯酒,活也是一杯酒。姓徐的,知道喝了這缸子酒等著你我的是什麼嗎?」
徐鐵英哪裡會去碰那個搪瓷缸子,沉住氣低頭思索有頃:「方大隊長……」
「不要打岔。」方孟敖立刻打斷了他,「聽馬局長把話說完。」
徐鐵英:「他不會有什麼正經話……」
「我想聽!」方孟敖的目光更嚴厲了,「你聽不聽?」
徐鐵英只能又閉上了眼:「那就說吧。」
馬漢山一條腿又踏到了椅子上,大聲說道:「等著你我的只有兩個結果!喝醉後眼睛一閉還能睜開,那就是還活著。喝醉後眼睛一閉不能睜開,那就是已經死了!喝!」
「有意思。」徐鐵英這次眼睛睜得很亮,而且還笑了,握住他那個搪瓷缸子的把手端了起來,「馬漢山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這杯酒我還真願意喝了。」
方孟敖看徐鐵英的眼反而有些緩和了,搪瓷缸子碰了過來。
三缸子一碰,馬漢山搶先便喝,發出一陣咕嘟咕嘟聲,接著將缸子底一亮。
方孟敖點了下頭,表示讚許。
馬漢山這時反倒不在意方孟敖的表揚了,兩眼只盯著徐鐵英。
方孟敖也在望著徐鐵英,舉著搪瓷缸子,等他喝下。
「我會喝。」徐鐵英望著方孟敖說道,「喝前有幾句話必須跟方大隊長說明。崔中石死的那天晚上,你父親和你姑爹都在我的辦公室。我下沒下過槍斃他的命令,問他們就知道了。」
說完,他慢慢地開始喝那缸子可樂兌酒。
方孟敖舉著搪瓷缸子,望著在那裡慢慢喝酒的徐鐵英,剛才還灼亮的眼睛慢慢空了,又顯出了在天空尋找不到敵機那種茫然。
徐鐵英也喝完了,沒有像馬漢山那樣亮缸子底,只將空搪瓷缸子輕輕放回到桌上。
這回方孟敖閉上了眼,端著那缸子可樂兌酒蒼涼地說道:「中石大哥,這杯酒敬你了……」說完自己喝了一口,接著將酒酹在地上。
徐鐵英、馬漢山似有預感,同時望向了桌面那把槍。
果然,方孟敖倏地睜開了眼,拿起了那把槍!
「出門列隊!」鄭營長突然大聲發令。
青年軍那個排和原來的那個門衛班立刻跑步列隊出了軍營大門,在大路邊分左右兩排執槍挺立。
王蒲忱和特務營、軍統執行組也看見了,公路轉向軍營的路上開來了車隊。
四輛三人摩托開道,緊接著就是陳繼承的那輛最新美式的小吉普,再後面跟著一輛最新美式的中吉普。
「我們也列隊吧。」王蒲忱將才抽了幾口的煙扔到腳前踩熄了,接著走到門口,在軍營大門內的左邊站住了。
軍統執行組緊跟在他身後,在左邊的大門內站成一排。
第四兵團特務營長連忙領著那十個特務兵走到軍統執行組對面,在右邊的大門內站成一排。
「預備——立正!」大坪上,陳長武也發出了口令。
一直繞圈跑著的飛行員們原地站住了。
陳長武走出隊列,招了一下手,邵元剛和郭晉陽立刻向他走去。
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軍營大門外,看見陳繼承的車隊顛簸著離軍營大門只有幾百米了。
陳長武連忙低聲對邵元剛和郭晉陽說道:「陳繼承來了,隊長還在裡面,你們說怎麼辦?」
邵元剛望向了郭晉陽。
郭晉陽:「進營房,關上門,聽隊長的指揮。」
陳長武:「好。把人都帶進去。」
「還有那個孫秘書。」邵元剛平時沉默寡言,言必有中。
陳長武、郭晉陽同時點頭,三人快步回到隊列邊。
陳長武:「聽口令,將這些人通通帶進營房去。行動!」
所有的飛行員:「是!」
「走!」
「都起來,走!」
陳長武在前,邵元剛、郭晉陽緊跟,飛行員們押著民調會那些人隨後,很快到了營房門口。
「陳副總司令來了,你們還想幹什麼?」那孫秘書竟然挺身擋著營房門。
「敬禮!」
遠遠地傳來了鄭營長的口令聲。
陳長武飛快地瞥了一眼大門那邊,但見所有的人都在敬禮。
陳長武立刻使了個眼色,邵元剛、郭晉陽一步跨了過去,一邊一個夾住了孫秘書!
「你們要幹什麼?來人!」孫秘書大聲向牆邊的憲兵喊道。
沒有徐鐵英或王蒲忱的口令,警備司令部一直站在牆邊的那些憲兵依然釘子般站著,一動不動。
陳長武飛快地開了營房的鎖,邵元剛、郭晉陽推著孫秘書撞開了營房的門。
所有的飛行員押著民調會的人蜂擁進了營房。
軍營大門那邊,陳繼承的車隊剛剛開進來。
營房的門也恰在這個時候從裡面關了!
進了營房宿舍,陳長武大聲喝令那些民調會的人:「蹲下!通通蹲下!」
「聽見沒有,通通蹲下!」
民調會的李科長、王科長和那些科員全在床的夾道中蹲下了。
「咔嚓」一聲,孫秘書卻被郭晉陽銬在了一張上下床的鐵杆上。
陳長武、邵元剛、郭晉陽三人又對了一個眼色,讓陳長武一個人走向了隊長最裡邊的單間門外。
隊長單間的門緊閉著。
陳長武大聲報告:「報告隊長,警備司令部陳繼承副總司令到軍營來了!」
「包圍營房!」陳繼承站在軍營大坪親自發令。
立刻是沉沉的皮靴跑步聲,原來站在牆邊的憲兵們都端著衝鋒槍,從四周包圍了那座營房。
所有飛行員都拿起了槍,望著隊長那道門。
門猛地開了,方孟敖也提著槍出現在門口:「守住門窗!告訴外面,這裡是國防部調查組稽查大隊,敢擅自闖入者,開槍!」
「是!」
大門和幾個窗口立刻都有飛行員靠在兩旁,槍口全對準了可能闖入的進口。
陳長武仍站在方孟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