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步亭剛才已閉上了眼睛,這時又慢慢睜開了:「那時候是我錯了。接著說吧,說出來,就算我替你媽做主,都依你,好嗎?」
程小雲在背後已經強烈地感覺到方步亭說這段話時身子有些微微發顫,便坐了下來,緊挨著方步亭,一是能用身子撐住他,二是也能不讓孟韋看見自己流淚。
「我沒有說您錯了。」方孟韋把自己的眼淚咽了下去,「上海失散後,您千方百計派人找到了我們。當時哥不願再見您,卻一定要我到您身邊來……我還記得走的時候哥說他要戰死沙場為媽媽她們報仇,再三囑咐要我跟著您好好讀書,做個有學問的人,為我們中國爭氣……」
「不要說了,我將功贖罪。」方步亭一口氣又挺直了身子站了起來。
「爸……」
「步亭……」程小雲跟著站了起來。
方步亭已不再要她扶,而是深情地望著她:「你跟著我,讓孟韋帶著木蘭去法國吧。」
程小雲連忙深深點頭:「我去跟木蘭說。」
方步亭:「我去。」
「大爸?」
謝木蘭一直在房間里等著何孝鈺,沒想到進來的卻是方步亭,見他輕輕掩上了背後的門,一時愣在那裡。
方步亭笑著:「怎麼,大爸臉上有什麼,你這樣看著,也不請大爸坐?」
「大爸您坐。」謝木蘭連忙扶正了窗邊的椅子,又過來扶方步亭,目光卻依然望著門口。
方步亭儘力春風和煦,說道:「就我一人。」
「孝鈺呢?」謝木蘭還是忍不住問道。
「孝鈺來了嗎?」方步亭反問道。
謝木蘭:「可能在跟我爸聊天吧。大爸您坐。」
「哦。」方步亭坐下了,「我昨晚不在家,今天又開了一上午會,剛剛才知道,你爸不像話,怎麼能把你鎖在房裡呢?」
謝木蘭心裡還是鬼精的,知道大爸這是在哄她,接著話立刻說道:「現在您回來了,他也不敢鎖我了。大爸,用您的車送我和孝鈺去學校吧。」
方步亭依然笑著:「女兒大了,像鳥兒一樣,就應該放出去遠走高飛。大爸支持你,不但要讓你出去,還要讓你飛得更高更遠。怎麼樣?」
謝木蘭端詳著他,琢磨著他的話,試探道:「大爸可不許騙我。」
方步亭:「胡說。長這麼大,大爸什麼時候騙過你?」
謝木蘭眨眼想了想,撒嬌道:「還真沒有。大爸,是我說錯了。」
方步亭笑著點了點頭:「知道認錯就好。」接著裝出十分輕鬆的樣子,想了想,問道,「你們同學在一起討沒討論過世界上哪個國家風情和景點最想去看一看?」
謝木蘭有些警覺了,可望著大爸的樣子又不像要強迫自己做什麼,便答道:「討論得多了,大爸是不是又想跟我說美國?」
方步亭:「美國有什麼好說的,一百多年的歷史,無非就是一些高樓罷了。你大爸在美國六年,其實最想去的地方還是歐洲,比方巴黎,那裡有盧浮宮,有埃菲爾鐵塔。你和你的同學有沒有談起過?」
「當然談起過。」謝木蘭有意裝著平淡的樣子,「可我們中國現在這樣落後,我們去了別人也瞧不起。」
方步亭:「你這話有道理,也不全對。蔣宋夫人美齡也是中國人,在美國議會演講就贏得了全體議員長時間的掌聲,之後所到之處都受到了全美國的尊敬。因為什麼?因為她留過學,有知識,有閱歷。木蘭,大爸希望你成為這樣的優秀女性。」
謝木蘭似乎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大爸想送我去留學?」
方步亭望著她:「不好嗎?」
「不好。」謝木蘭立刻回道,接著又改口道,「不是不好,我大學還沒畢業呢,要去也不是現在。」
方步亭:「那不是問題。大爸有同學在巴黎大學負責教務,可以讓你轉到那裡念完大學,接著讀碩士。」
「你們是不是都商量好了,一起要趕我出去?」謝木蘭終於急了,「不用你們趕,我現在就走!」
謝木蘭立刻去提那口早已準備好的皮箱。
「木蘭。」方步亭站起來,「不許這樣子。」
謝木蘭對大爸還是有感情的,改變了語氣:「大爸,我只是想去住校,你們讓我去,我又不是不回來看您……」
門突然被推開了,謝培東黑著臉走了進來:「不要跟她多說了。行長,你有病去歇著吧。」
「還是要好好說,好好說……」方步亭依然態度慈和。
謝培東:「有什麼好說的?正在放暑假,住什麼校?無非就是想跟著那些學生去胡鬧!你出去吧,我鎖門了。」
謝木蘭的臉唰地白了:「我住到孝鈺家去,怎麼就是胡鬧了?孝鈺呢……」說著,尚存一線希望地向門外望去。
謝培東:「回去了。我用車送的。行長,我們出去……」
「你鎖門我就從窗戶跳下去!」從來不敢跟爸爸頂嘴的謝木蘭終於爆發了,「你不是我爸,我從來也沒有爸爸,只有封建家長!我再也不會受你的壓迫了!」
謝培東也沒想到女兒會突然這樣對他,雖依然沉著臉,心裡卻一片冰涼。
「木蘭!」這回是方步亭呵斥她了,「怎麼能對你爸這樣說話?!」
謝木蘭再不讓步,提著皮箱站在那裡:「我不說話了,你們說吧,讓不讓我出去?」
方步亭今天又一次顯得如此的無奈,只好望向謝培東。
謝培東也知道自己絕不能讓步:「那我就也當沒有生這個女兒!不是要出去嗎?除了北平,去哪兒都行!提上箱子,走吧!」
「去……去哪兒?」謝木蘭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謝培東:「火車站。你想去哪兒,我都派人送你去。」
謝木蘭將手裡的皮箱慢慢放到樓板上。
「丫頭……」方步亭察覺到她可能要做傻事了。
果然,謝木蘭轉身就上了椅子,踏上了窗檯。
方步亭嚇壞了,頓覺手足無措,但見眼前一閃。
謝培東一個箭步已經跨到窗前,一把抓住謝木蘭,接著手臂一夾,便把她牢牢地夾在腋下:「反了你了!來人!」
謝木蘭被父親像小鳥一樣夾著,十分軟弱,也十分絕望,閉上眼流淚,卻不再掙扎。
「培東!」方步亭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不要這樣子……」
「行長,你就不要再說話了好不好?」謝培東說著,另一隻手又提起了皮箱,便準備向門外走去。
「姑爹,將木蘭放下。」方孟韋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
謝培東一怔,站在那裡。
方步亭看見門口的兒子也是一怔。
方孟韋穿著整整齊齊的警服,臉色也很白,卻非常平靜:「木蘭是學生,學生就應該去學校。你們不讓她去是沒有道理的。姑爹,把皮箱給我。」
方孟韋走了過去,向謝培東一伸手。
謝培東卻沒有把皮箱給他:「孟韋,長輩的事,你不要來摻和。」
方孟韋挺立在謝培東面前,慢慢望向仍被橫夾著的謝木蘭,見她身子一動沒動,卻將淚臉轉了過去,顯然是不願讓自己看見,心中更是一寒。
方孟韋不再看謝木蘭,盯著姑爹的眼:「姑爹,我現在就是在請求長輩,請你們不要再剝奪兒女的自由。您不會等著讓我也動手吧?請您把皮箱給我,把木蘭放下。」
謝培東心中也在翻江倒海,此時怎一個難字了得!
方步亭:「培東,就聽孟韋的吧……」
謝培東提皮箱的手慢慢伸了過去,方孟韋接過了皮箱。
謝培東又慢慢將女兒小心地豎著放下,方步亭立刻伸手過去挽住了謝木蘭的手臂。
方孟韋目光沒看謝木蘭,話卻是對她說的:「去裡面洗個臉,我開車送你去學校。」
謝木蘭這時反倒痴痴地仍然站在那裡。
方孟韋:「放心,我送你到燕大門口就會離開。」
「我沒有那個意思……」謝木蘭抹了一下眼淚,望著方孟韋,「我感謝你,小哥。」
方孟韋嘴角一笑:「走吧。」
說完便提著皮箱平靜地從兩個老人中間向門口走去。
謝木蘭夢遊般跟著向門口走去。
方步亭怔怔地望著走出房門的兩個背影。
謝培東也怔怔地望著走出房門的兩個背影。
腳步聲響,一兒一女已經消失在兩雙凄然的目光以外了。
這時樓外的雨也小了,遠遠地便能聽見吉普車發動到離開的聲音。
方步亭坐在他那把專用的沙發上。
謝培東也坐在一旁的沙發上。
兩個人誰也不看誰,都在那裡發獃。
程小雲在門口出現了,收了雨傘,掛在傘架上,輕輕地走了進來。
「孟韋都說了些什麼?」方步亭望向程小雲。
程小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