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四章 借刀殺人

方孟敖的車悄悄地停在營門外路邊的暗處。

軍營大坪里熾燈如晝,長條桌前許多學生還在幫著清理賬目,靠近營房的那一排自來水水槽前女學生們都在幫飛行員洗著衣服床單,歌聲一片。

以郭晉陽為首,十幾個飛行員罄其所有將他們的餅乾糖果還有咖啡全都拿出來了,大獻殷勤。

陳長武卻只帶著謝木蘭悄悄地出了鐵門,走向路邊的吉普。

方孟敖望了一眼陳長武,再轉望向謝木蘭:「何孝鈺呢?」

謝木蘭笑了:「大哥是在這裡等孝鈺?」

方孟敖依然一臉的嚴肅,望著陳長武。

陳長武:「一小時前就走了,聽說是她爸爸身體不好,晚上她都要回去陪護。」

方孟敖想了想,對兩人說:「你們都上車吧。」

謝木蘭:「到哪裡去?」

方孟敖:「去何孝鈺家。長武,我表妹帶路,你來開車。」

「是。」陳長武立刻開了車門,坐進了駕駛室。

謝木蘭又怔在了那裡:「大哥,這麼晚了你這樣去見孝鈺,何伯伯會不高興的。」

方孟敖已經替她拉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我就是去見何副校長的,什麼高興不高興。上車吧。」

謝木蘭怔忡地上車,兀自問道:「這麼晚你急著見何伯伯幹什麼?」

方孟敖已經關了前面的車門,自己坐到了後排座上,對陳長武說道:「不要開車燈。到了何家不用等我,送我表妹回家後你立刻回軍營。」

「是。」陳長武已經擰開了鑰匙,發動了車子,正準備掛擋。

「等一下!」謝木蘭倏地拉開了車門,「大哥,你不告訴我,我不會帶你去。也不回家。」

「去向他請教那些什麼四行、兩局、一庫、一會的問題。還要問嗎?」方孟敖答了這一句,從後面伸手帶緊了謝木蘭座旁的車門,「開車。」

陳長武已經開動了車,軍營熾亮的燈光被拋在了反光鏡後,漸漸暗了。

崔中石家北屋客廳隔壁賬房內,一根電線吊下來的那隻燈泡最多也就十五瓦,滿桌子賬本上密密麻麻的字真的昏暗難辨。

近視眼鏡被擱在了一邊,崔中石將頭盡量湊近賬本,一邊看著,一邊在另外一本新賬簿上做著數字。入伏的天,雖是深夜,門卻緊閉著,窗口也拉上了窗帘,他光著身子依然在冒著汗。

和別的所有房間不同,崔中石這間賬房的房門裝的是從裡面擰動的暗鎖,門一拉便能鎖上,在外面必須用鑰匙才能打開。就在這時,門內暗鎖的圓柄慢慢轉動了,接著門從外面慢慢推開了。

崔中石非常警覺,立刻合上賬本,戴上了眼鏡,轉臉望去,是葉碧玉捧著一個托盤站在門口。

「幹什麼?你怎麼會有這個門的鑰匙?」崔中石對妻子好像還從未有過如此嚴厲的語氣。

「叫什麼叫?我另外配的,犯法了?」葉碧玉雖依然是平時的口氣,但這時說出來還是顯得有些心虛。

崔中石猛地站起來,走到門邊:「你怎麼敢私自配我賬房的鑰匙?!你進來看過我的賬了?」

葉碧玉從來沒有見過丈夫這般模樣,儘管知道犯了大忌,上海女人的心性,此時仍不肯伏低:「就是今天買東西時配的,現在連門都沒進,看你什麼賬了?這幾天你夜夜關門閉窗的,配個鑰匙也就是方便給你送個消夜,凶什麼凶!」

崔中石緊緊地盯著還站在門外的葉碧玉:「誰叫你送消夜了,錢多得花不完了嗎?鑰匙呢?」

葉碧玉終於有些發矇了,右手下意識地抬了起來。

崔中石一把抓過鑰匙,緊接著將門一關。

葉碧玉手裡的托盤差點兒掉了下來,沖著門哭喊起來:「崔中石,我明天就帶兩個孩子回上海,你死在北平好了!」

門又從裡邊慢慢拉開了,崔中石再望她時已沒有了剛才的火氣,透出的是一絲凄涼:「我明天就去跟方行長和謝襄理說吧,求他們安排一下,讓你帶孩子回上海。」說完又把門關上了,這回關得很輕。

葉碧玉怔在那裡,對自己剛才的不祥之言好不後悔。

卧房的門也被程小雲從外面拉著關上了。

那瓶液還剩下一半,針頭卻已經拔掉。

方步亭靠在床頭深深地望著剛剛趕回正在窗前忙活的謝培東的背影。

窗前桌上,一個大木盤裡擺滿了大大小小顯然已經用過多次的竹筒火罐,還有一瓶燒酒。謝培東正在木盤旁熟練地將一張黃草紙搓成一根捲筒紙媒。

「澡洗了吧?」謝培東端著木盤走到了床邊,放在床頭柜上,「打了火罐明天一天可不能洗澡。」

方步亭開始脫上身的睡衣:「剛才小雲已經給我擦洗了。」

謝培東點燃了捲筒紙媒又吹滅了明火:「趴下吧,一邊打一邊說。」

方步亭光著上身將頭沖著床尾方向趴下了。

謝培東拿起酒瓶含了一大口燒酒,接著向方步亭的背部從上到下噴去。

從謝培東嘴裡噴出的酒像一蓬蓬雨霧,均勻地噴在方步亭的頸部、肩部、背部,一直到腰部。

方步亭剛才還望著地板的眼這時安詳地閉上了。

謝培東一口吹燃了左手的紙媒,將明火伸進右手的火罐里,接著左手晃熄了紙媒的明火,右手拿著罐子在方步亭左邊背部從上到下先颳了起來。

一條條紫紅的印子立刻在方步亭背上顯了出來。

「知道曾可達今天晚上來說了什麼嗎?」方步亭像是只有在這樣的方式下,背對著謝培東一個人,才能這樣毫無障礙地開始對話。

謝培東又吹燃了紙媒的明火,燒熱了手裡的火罐,在他右邊背部颳了起來:「怎麼說?」

方步亭:「借刀殺人!」

「殺誰?」謝培東的手顫停了一下。

「你知道的。」

「崔副主任?」謝培東的手停住了,「他們也太狠了吧?」

方步亭:「接著刮吧。」

謝培東又只得重複刮痧的動作,這回刮的是脊椎一條部位,手勁便輕了許多:「借我們央行的刀殺我們央行的人,他們總得有個說法吧。」

「搬出共產黨三個字,還要什麼說法。」方步亭這句話是咬著牙說出來的,顯然不是因為背上有痛感。

謝培東沉默了,痧也刮完了,燒熱了一個火罐,緊緊地吸在方步亭的頸椎部,又去燒熱另一個火罐,挨著吸在方步亭左邊的肩部。

方步亭:「你怎麼看?」

謝培東又將另一個火罐打在他右邊的肩部:「要看後面。」

方步亭這時睜著眼只能看見前面,立刻問道:「怎麼說?」

謝培東繼續打著火罐:「他們能借我們的刀殺了崔中石,接下來就能用這把刀再殺我們。這其實跟共產黨沒有什麼關係。」

方步亭:「那跟什麼有關係?」

謝培東:「還是那個字,錢!」

方步亭:「是呀……崔中石的賬什麼時候能夠移交給你?」

謝培東在繼續打著火罐:「牽涉的方面太多,日夜趕著做,最快也要三天。」

「不行。」方步亭動了一下,謝培東那個火罐便沒能打下去,「你明天就要把賬接過來。」

「不可能。」謝培東的話也答得十分乾脆,「我詳細問了,賬裡面不但牽涉到宋家、孔家和美國方面的交易,還牽涉到傅作義西北軍方面好些商家的生意,現在徐鐵英又代表中央黨部方面插進來了,急著將侯俊堂他們空軍方面的股份轉成他們的黨產和私產。哪一筆賬不做平,都過不了鐵血救國會那一關。」

方步亭剛才還睜得好大的眼不得不又閉上了:「說來說去,還是我失策呀……培東,你說崔中石有沒有可能把錢轉到共產黨方面去?」

謝培東接著給他打火罐,沒有接言。

方步亭:「我在問你。」

謝培東輕嘆了口氣,這才答道:「行長自己已經認定的事,還要問我幹什麼?」

方步亭:「你依然認為崔中石不是共產黨?」

謝培東:「那就認定他是共產黨吧。如果他真是共產黨,幫上層那麼多政要洗了那麼多見不得天日的錢,捅了出來,宋家、孔家先就下不了台,何況還牽涉到西北軍、中央軍和中統、軍統直至中央黨部。行長,愣要把他說成共產黨,這個案子恐怕只有總統本人才能審了。」

方步亭:「你的意思是我們不能承認崔中石是共產黨?」

謝培東:「不用我們否認,他曾可達還有他背後的人也不敢咬定崔中石是共產黨。他們既然口口聲聲說崔中石是共產黨,抓走就是,何必今天還要來找行長。他們自己都不敢做的事,要行長來做。這也就是曾可達今晚來的目的。」

方步亭:「這個我也知道。我剛才問的話你還沒有回答我,崔中石會不會把央行的錢轉到共產黨那裡去?」

「行長忘了,我們央行北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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