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 上級通知

「這麼早,你找誰呀?」葉碧玉將院門開了一條縫,滿臉警惕地望著門外的謝培東。

正如方步亭所言,謝培東在北平分行只相當於他的一個內部助手,涉外的事情很少讓他染指,因此他也從來不到銀行各職員家來,甚至很少到北平分行大樓里去。不要說銀行職員的家屬,許多職員本人也未必認識他。

「我叫謝培東,是崔副主任的同事,方行長派我來的。」謝培東平靜地答道。

葉碧玉這才露出歉意的驚詫:「原來是謝襄理,對不起了,你快進來。」

院門一下子大開了,謝培東走了進去。

崔中石出現在北屋門口,一向波瀾不驚的他,臉上也露出了驚詫。

謝培東遠遠地向他遞過一個眼色,崔中石這才改了笑臉迎了上來:「真是貴步,這麼早您怎麼來了?」

謝培東依然十分沉靜:「行里有點小急事,屋裡談吧。」

崔中石陪著他向北屋走去,一邊扭過頭來對關了院門轉過身來的葉碧玉說道:「我們談行里的事,你去看著兩個孩子吧。」

「知道了。」葉碧玉當然知道止步,猶自嘮叨:「記得給謝襄理倒茶,要吃早點我就做去。」

「謝謝了,我已經吃過早點了。」謝培東接言謝道,跟著崔中石進了北屋。

二人來到北屋客廳,分椅坐下,兩目相視,足足有好幾秒鐘沒有說話。

崔中石面向北屋門坐著,這時又警覺地望向門外,他要看著不讓任何人接近,不讓任何人聽見他們的談話。因為接下來的談話,不只外人,在家裡也是上不能告父母,下不能告妻子。

謝培東的目光環視了一周這間客廳,開口道:「家裡為什麼弄得這麼清寒,這不像北平分行金庫副主任的家。」

崔中石苦笑了一下:「也就兩千萬法幣一個月的薪水,一家四口,溫飽都成問題,總不能像他們那樣去貪吧。」

謝培東又沉默了,嘆息了一聲:「沒有時間久談了,最多十分鐘,我們得趕到顧維鈞宅邸接受曾可達問話。」

「你也去嗎?」崔中石一驚,立刻激動地說道,「這樣的問話你不能去!除非是組織的決定,培東同志……」

崔中石居然稱他同志!

此刻的謝培東,是中共地下黨北平經濟戰線負責人謝培東!

「叫我謝襄理。」謝培東立刻糾正他,「南京方面解散了五人小組,現在是鐵血救國會和北平警察局會同調查北平分行和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曾可達是真查,徐鐵英不會真查。問題的關鍵是,鐵血救國會既然早就懷疑上了你的真實身份,肯定也早就懷疑上了孟敖的真實身份。為什麼他們還要重用孟敖?他們這是在玩反策反的手段,利用孟敖幫他們反貪腐打私產的行動,欺騙民意,同時達到他們內部鬥爭的目的。要達到這個目的,充分利用孟敖,就必須搬掉你。因此,你現在很危險,孟敖暫時沒有危險。組織決定,你要儘快撤離。」

「撤到哪裡去?」崔中石問道。

謝培東:「解放區。撤離的具體時間地點我也要等上級的通知。」

崔中石眼中閃過了一瞬嚮往的光,可是很快又收斂了,沉默了少頃,答道:「我現在不能撤離。」

謝培東像是知道他會這樣回答,只望著他。

崔中石:「孟敖跟我是單線聯繫,而且一直只信任我,我如果現在撤離,就沒有任何人能取得他的信任了,他和組織也就失去了聯繫。全面的解放戰爭即將開始,我們需要孟敖他們這支空軍力量,我一走正好就上了鐵血救國會的當,我們這幾年的工作就會前功盡棄。培東同志……請讓我說完。我知道您的意思,我的工作不能讓您接手。我們黨需要您在方步亭身邊,您更接近國民黨的經濟核心。您不能有任何閃失。作為下級,我懇請您也懇請組織接受我的建議,讓我繼續留下來。我知道該怎麼做。」

謝培東飛快地望了一眼桌上的座鐘,再回頭時深深地望著崔中石:「這個問題暫時先不談了。下面我們去接受曾可達訊問,徐鐵英在場,孟敖也在場。這是鐵血救國會精心布下的局,他們懷疑你是共產黨,又要進一步讓孟敖懷疑你不是共產黨。目的很明顯,要麼逼你暴露真實身份,要麼讓你否定自己的真實身份,讓孟敖跟黨脫離關係。我來就是要告訴你,要相信黨,也要相信孟敖的覺悟,他選擇的是共產黨,而不是你崔中石一個人。因此你今天去了以後,一定要忘記自己的真實身份,你就是國民政府中央銀行北平分行金庫副主任,而不是中共地下黨員!你一定要站在中央銀行北平分行一邊說話,利用民食調配委員會和揚子公司必須掩飾貪腐的弱點,還有徐鐵英想在裡面佔有股份的弱點,讓他們對付曾可達。」說到這裡他站了起來。

「我明白怎麼對付。」崔中石笑了一下,站了起來,「謝襄理,您就不要去了。」

謝培東卻笑不起來,只緊握了一下崔中石的手臂,肯定、鼓勵和溫暖都在這一握之中:「是方行長讓我陪你去的,我必須去。走吧。」

顧維鈞宅邸五人小組會議室。

會議室還是那個會議室,可杜萬乘的椅子已經空了,王賁泉的椅子已經空了,馬臨深的椅子也已經空了。

原來坐五個人的那一排椅子上,徐鐵英還留在那裡,增加了一個早晨才來的曾可達,中間隔著杜萬乘原來的那把空椅子,一左一右坐在那裡。

還有,會議桌頂端孫中山先生頭像下,方孟敖仍然坐在原來的座位上。

果然如建豐同志電話中預料的那樣,早晨五點剛過南京方面便插手了北平的案子,一聲令下,就解散了五人小組。責成杜萬乘、王賁泉、馬臨深今天就趕回南京。北平「七五事件」引發的經濟案,由國防部預備幹部局做善後調查,北平市警察局協助配合。重點指出,內外有別,不能影響黨國形象,貽誤戡亂救國大局。

靠大門那幾把椅子上的四個人便坐在那裡等待「善後」了,可是四個人都仍然輕鬆不起來。

揚子公司平津辦事處的孔副主任和那個女人仍然戴著手銬,那女人鬧累了竟然趴在會議桌上睡著了,弄得那個孔副主任只好將左手也擺在桌上就著她右手的手銬,好不彆扭。

馬漢山還是坐在那個孔副主任右邊,蔫蔫的十分無力。

第四兵團那個軍需處長還是坐在那個女人左邊,也已經十分疲憊。

曾可達也不放他們走,也不說將要如何處理,只是冷笑著坐在那裡。

徐鐵英也一言不發,「配合」著曾可達坐在那裡,靜觀他下一步的行動。

方孟敖則是另一種靜觀,他早就不相信國民黨會有什麼真實行動反對內部的貪腐了,這時更是默默地坐著,看他們下面怎麼做戲。

揚子公司那個孔副主任終於不耐煩了,這時將手銬一扯,扯醒了那個趴在桌上已經睡著的女人。

那女人在夢中被扯醒,嘴邊還掛著口水便嚷道:「要死了!」睜開了眼發現手銬仍然戴著更是嚷道,「怎麼還不給我們解手銬?」

「安靜!」那孔副主任喝住了她,接著望了一眼方孟敖,又轉望向曾可達,「你們兩個,到底哪個是代表國防部負責的?南京方面的指示你們也聽到了,什麼五人小組都解散了,誰給你們的權力還不放我們走?」

曾可達望也不望他們,卻把目光轉望向方孟敖,笑著說道:「他在責問我們。方大隊長,你說放他們還是不放他們?」

方孟敖是第一次看到曾可達如此將自己和他這麼緊密地連在一起說話,儼然自己和他就是一個陣營的,笑了一下,答道:「我現在就是想放他們,也放不了了。」

曾可達:「為什麼?」

方孟敖:「沒有手銬鑰匙了。」

曾可達最受不了的就是方孟敖這種桀驁不馴的做派,臉立刻陰沉了下來,卻又不能對方孟敖發作,轉望向那個孔副主任:「那你們就只有等了。等到北平分行的人來了,看他們能不能給你們解開手銬。」

方孟韋回到家裡大院時天已大亮了,除了大門內那個看門的男僕,院子里靜悄悄的,平時清晨該來打掃院子的人一個也不見,好像是有人交代,都迴避了。

方孟韋帶著預感望了開門那男僕一眼。

那男僕將頭微微低下。

方孟韋似乎明白了什麼,輕步向洋樓一層客廳走去。

突然,他站住了,愣在那裡。

一層客廳傳來女人的低唱: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團圓美滿,今朝醉。

清淺池塘,鴛鴦戲水……

是程小雲在唱!

方孟韋的臉立刻變了,接著咳嗽了一聲,站在那裡等歌聲消失。

一層客廳里,聽到咳嗽聲傳來,站在餐桌旁低唱的程小雲也立刻變了臉色,硬生生地將下一句咽了回去,略顯驚慌的眼飛快地瞥了一下門外,又望向閉眼靜坐在餐桌旁的方步亭。

「唱,接著唱吧。」方步亭沒有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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