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第四兵團

沉默其實也就幾秒鐘,話筒里建豐的聲言又傳來了:「今天北平學生集聚華北剿總抗議的事件影響非常不好。全國好些報刊都做了負面報道,明天影響還會繼續擴大。今晚這一千噸糧食就是為了平息事端給北平的民食配給,第四兵團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來添亂子,你們調查過沒有?」

曾可達答道:「事情是突然發生的,我們還來不及調查,建豐同志。我個人的想法,一定是揚子公司那邊拿了央行的借款又沒有將應該配給的民食供應給北平,現在我們查急了,他們便利用國軍,以供應軍糧為借口,來掩蓋民食調配那邊的貪腐,用心十分可惡。」

電話那邊建豐緊接著問道:「他們製造這樣的局面,你準備怎麼處理?」

曾可達:「第一,今晚的糧食既然已經明確是用作民食配給,就不能讓第四兵團運走。而大戰在即,如此一來就可能影響第四兵團之軍心,這方面只能請建豐同志親自向第四兵團說明事由。第二,以今晚的事為契機,立刻展開調查,揚子公司拿了央行的借款經營民食調配,到底把這些錢用到哪裡去了?第三,對第四兵團前來運糧的手續進行審查,用來保證國軍軍需的物資供應委員會,揚子公司怎麼也能從中插手?建豐同志,金融市場已經全面失控,經濟管制如果還操縱在他們手裡,總統前方的軍事部署,和我們下面將要推行的幣制改革都將受到嚴重影響。您要下決心,而且要讓總統下決心,不能再任由孔宋集團控制黨國的經濟命脈了……」

「說事情就說事情。」話筒那邊突然傳來建豐同志嚴厲的聲音,打斷了曾可達越來越激動的聲調。

曾可達一愣,怔在那裡。

短暫的沉默,建豐同志的聲音又傳來了:「中華民國只有一個國家,一個政府,一個領袖。什麼這個集團那個集團的?還指名道姓!」

曾可達委屈,但更能理解建豐同志的難處,立刻明白了「孔宋集團」這個說法何其敏感,當即回道:「是!建豐同志,我接受您的批評,今後一定注意,戒慎恐懼。」

「戒慎是必要的,用不著恐懼。」話筒那邊建豐的聲音又平和了,繼而堅定鼓勵地說道,「反共反腐的信念絕不能動搖。你剛才的三條建議我都同意。今晚準備安排誰去阻止第四兵團運糧?」

曾可達:「這正是我要向建豐同志具體彙報的。方孟敖的經濟稽查大隊聞訊已經去北平火車站了。」

話筒那邊建豐的聲音:「不是你安排去的?」

曾可達:「不是。聽說是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直接給方孟敖打的電話,他們就自己去了,並沒有向我請示報告。」

——這就是間接地告狀了。意思是告訴建豐,方孟敖大隊並不十分聽自己指揮。曾可達這時十分專註地等聽建豐同志下面的態度。

沉默了少頃,建豐的聲音:「方孟敖大隊只有二十個人,他們的安全問題你考慮了嗎?」

曾可達的神情立時失落了,建豐同志不問方孟敖的特立獨行,反而只關心方孟敖的安全!

曾可達有意不立刻回話,以沉默表示自己的情緒。

自古追隨人主,依附人主,許多人才都能做到竭忠盡智甚至肝腦塗地。只有一道心坎總難逾越,那就是人主把其他的人才看得比自己還重,比自己要高。這道心坎不邁過去,便往往嫉人憤事。建豐同志重用方孟敖,曾可達一直心存疑慮,保有自己的看法。卻又擔心建豐同志懷疑自己嫉妒人才,既不敢進一步坦言心跡,又不能放手控制方孟敖。今晚發生這樣的偶然事件,建豐同志依然如此聽任方孟敖的率性而為。念想及此,他有了主意,那就讓方孟敖鬧去。藉此觀察他的表現以及和崔中石的關係!

「有什麼顧慮嗎?」建豐同志在電話那邊打破了沉默。

曾可達當然知道自己這樣的沉默是以失禮作為代價的,立刻用帶有惶恐的聲調彌補:「我失禮了,建豐同志。我是在考慮您剛才提的問題,我沒有任何顧慮,只是想,方孟敖大隊今後還要面對央行,面對他父親,面對更大的貪腐勢力。許多更艱巨的任務都要靠他們去執行。今晚正是讓他們鍛煉處理這類事件的一次演練機會。任何勢力、任何事情都敢於面對,才能夠執行好總統和建豐同志力挽狂瀾的艱巨任務。當然,我會把握好五人小組對國軍第四兵團的態度。至於方孟敖和他的大隊在北平的安全,我向建豐同志保證。」

「你能認識到這幾點,很好。」話筒那邊建豐的語氣表現出了欣慰,接下來說道,「任何時候都要記住,內外還是有別的,內外必須有別。」

這幾句話又使得曾可達精神一振,一邊咂摸,一邊興奮地等著建豐同志進一步說明這個「內」指的是自己,而「外」指的是方孟敖。

可接下來建豐同志的話又讓他失望了:「今晚民食調配委員會和第四兵團發生衝突的事只能內部處理,軍心不能動搖,民心也不能動搖。消息不能透露,嚴防共黨利用,造成惡劣影響。」

「我明白,建豐同志。」曾可達輕聲答道。

對方的電話掛了,曾可達手裡還拿著話筒在那裡想著。

「來人!」曾可達向門外叫道。

進來的是青年軍那個軍官。

曾可達低聲而嚴峻地說:「我今晚就要見梁經綸同志,你們想辦法安排。」

加長的運糧火車一共有十五節車廂,停靠在站台邊竟然看不到尾部。

第四兵團運糧的十輪大卡車都開到了站台上,連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運糧的十輪大卡車也被他們臨時「徵調」了,一輛接著一輛也看不到尾部。

火車的每節車廂門都被打開了,第四兵團特務營那一連士兵戒備著,帶來的工兵加緊將車廂的糧袋往一輛輛十輪大卡車上裝。

馬漢山和他的科長、科員連同那十一個軍統這時都被允許背靠著牆坐在地上,但仍然有一個班的槍指著他們。

馬漢山實在是鬧累了,坐了一陣子恢複了些元氣,這時倏地又站起來。

「請坐下!」兩支槍立刻指向他。

馬漢山這時竟然露出怪異的笑,向前一步,將胸口向槍口迎去:「老子數三下,你們不開槍你們那個李司令就是狗娘養的。」

兩個士兵愣住了,轉頭向站在那邊的特務營長望去。

特務營長暗暗搖了搖頭,以示不能開槍。接著,他和身旁的軍需處長又對視了一下目光。兩人同時偷偷地望向站台那邊。

特務營長和軍需處長目光所及處,也正是他們心中的忐忑處!

站台那邊原來早已筆直地站著兩排威武的空軍,國防部駐北平經濟稽查大隊!

特務營長的目光還是很職業的,他在暗中專註地觀察著那個帶隊的。

——那人當然就是方孟敖,渾身散發著隨時一戰的霸氣,比他們還目中無人,心不在焉地站在那裡抽著雪茄,甚至連這邊望也不望一眼,好像這麼多車、這麼多人都不存在。

職業經驗提醒這個特務營長,此人厲害!

就在這時傳來了馬漢山歇斯底里的叫聲。

馬漢山望著用槍指著他的兩個士兵:「一、二、三!開槍!」

除了方孟敖大隊,其他人的目光都望向了那兩支槍!

兩支槍哪裡敢開?

馬漢山:「不開槍?不開槍就給老子滾開!我操你第四兵團的娘!」挺著胸從兩支槍口間突破,向方孟敖這邊走了過來。

方孟敖這時才慢慢轉過身,望向走過來的馬漢山。

「方大隊長,你都看見了。你們到底管不管?」馬漢山五分急迫裝成十分急迫的樣子問方孟敖。

方孟敖對他一笑:「管什麼?」

馬漢山:「這些糧!都是明天急著要配給給東北學生和北平各大學師生的!今晚要是被他們拉走了,明天學生又會去包圍華北剿總!到時候傅總司令向南京告狀,你們五人小組不要又找我們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的麻煩!」

馬漢山這幾句話喊得很響,那個第四兵團的軍需處長和特務營長當然都聽到了。二人目光又是一碰,交流了一下,決定還是不理睬。

那個軍需處長反而大聲地向部隊嚷道:「加快速度!一小時內將糧食卸完,立刻運走!」

「你聽到沒有,方大隊長?」馬漢山望著方孟敖,一手指向那邊的軍需處長和特務營長,「再不動手,狗日的第四兵團就要將這些糧食都運走了。」

方孟敖還是不接言,他按著自己想好的思路,還在觀察。

馬漢山也知道方孟敖不一定聽他的,但一口一句操娘開罵,只要能激怒第四兵團那個軍需處長和特務營長,方孟敖就不一定還按兵不動。

那個軍需處長是個文職,並且乾的就是挨罵的差使,平時練的就是受氣一功。馬漢山的叫罵對他根本就不起作用。

那個特務營長可是個跋扈已久的人,剛才還忍著,現在見馬漢山當著這麼多人大聲指罵,便不再忍了,當即也大聲罵道:「狗娘養的!老子倒要看看誰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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