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非常時期

崔中石在一旁坐了下來。

方孟韋吃著,沒有看崔中石,卻問道:「崔叔,家裡真這麼困難?伯禽和平陽可正在長身體。」

崔中石當然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真誠地望著他:「行里給我的薪水是很高,可法幣再多,也趕不上物價呀。」

方孟韋已經幾口喝完了粥,放下了粥碗,又拈起了剩下的兩塊棒子麵餅:「可你是央行北平分行的金庫副主任,手裡沒有美元外匯人家也不相信哪。」

崔中石:「我手裡當然有美元外匯,可那都不是我的,是行里的。」

方孟韋望他的目光帶著審視了:「現如今中央銀行像崔叔這一級的職員還這麼清廉,我相信你,人家可不相信你。崔叔,有時候好人做過了頭未必有好結果。」

「你說得對。」崔中石也感慨起來,「你來之前,你崔嬸正在跟我吵架。一口一句我把美元黃金都拿到外面養女人了。我怎麼說得清?就讓她猜疑吧。」

方孟韋已經嚼完了最後一口棒子麵餅,崔中石心細如髮,早已走到旁邊的水桶舀起一勺乾淨水,在臉盆架子邊候著了。

方孟韋連忙走了過去,將手伸到空臉盆上方,崔中石勺中的水細細地一線流了下來,方孟韋趕緊兩手搓洗著。

將將一勺水便將手洗乾淨了,崔中石的一塊乾淨臉帕又已經遞了過來。

方孟韋接過擦手,心中驀地湧起一股酸楚——崔叔待人之無微不至,律己之無處不嚴,諸般好處好像只在此一刻才真正感覺到,他心裡難過。

「怎麼了?是不是吃了不舒服?」崔中石關切地問道。

方孟韋強顏一笑,一邊走回座位,一邊說道:「崔嬸做的東西怎麼會吃了不舒服?我是想起前不久一個議員說那些黨國將軍的兩句話了。對比崔叔,心中有感。」

「兩句什麼話,我可不能跟他們比。」崔中石也跟著坐下了。

方孟韋:「是他們不能跟崔叔比。想不想聽那兩句話?」

崔中石:「是笑話吧?」

「是實話。」方孟韋十分認真,「那個議員是個老夫子,總統請幾個議員去徵詢意見,無非以示開明而已。那個議員卻當了真,當著總統罵這些帶兵的將軍叫『二如將軍』。總統問他何為二如,他說『揮金如土,殺人如麻,豈不是二如將軍』!當時就把總統氣走了。」說完這段閑篇,方孟韋沉默在那裡。

崔中石望著他:「是實話,無奈人家最不願聽的就是實話。」

「我就願意聽到實話。」方孟韋抓著這個話題,深深地望向了崔中石,「崔叔,你幫我爹這麼多年了,無論是行里的開支還是你家裡的開支,都是精打細算。行里的人對你沒少怨言,現在連崔嬸這麼好的女人也埋怨你了。這樣做,你為的是什麼?」

崔中石有些詫異:「行長是信任我,才讓我管著錢,我當然應該這樣做。不這樣做,還能怎樣做?」

方孟韋:「可在南京對好些人你也是揮金如土呀!就沒有心疼過?」

崔中石似乎有些明白方孟韋今天來的原因了,回望著他,好久才答道:「當然心疼。央行的錢就是國庫的錢,一分一厘都是民脂民膏啊。可你不給他們行嗎?不要說我,就是行長,你今天不給,明天不給,後天就會撤了你,換上一個願給的人。」

「我爹我知道。」方孟韋開始單刀直入了,「可對崔叔你我還是不太明白。家裡的日子如此清寒,又擔著這麼大的干係,為什麼還願意干這個金庫副主任?」

崔中石默默地坐在那裡,少頃答道:「孟韋,我的身世你也知道些。父祖輩沒有給我留下家當,砸鍋賣鐵供我讀完了財會學校。遇上了貴人,就是你爹,在上海便給了我銀行職員的位子。帶我到北平後又讓我當了這個金庫副主任。你現在問我為什麼願意干,我怎麼答你?我不願意干,還能到別處幹什麼?」

方孟韋沉默了,但能看出他此刻心裡十分複雜。崔中石這一番話十分入情入理,他也十分願意相信,可爹為什麼那麼肯定地懷疑這個崔叔是共產黨?

方孟韋抬起了頭:「崔叔,你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嗎?」

崔中石:「當然明白。」

方孟韋:「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崔中石:「有些能,有些不能。」

方孟韋:「把能說的說給我聽。」

崔中石:「為了行長,也為了你,當然也為了我和孟敖的交情,這次去南京活動我被人懷疑上了。加上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和軍方物資管理委員會的賬是我在經手,這裡面有貪腐,我必須要接受調查。上面的人厲害,竟叫孟敖來查我。這道坎雖然難過,可我不怕。行里沒有貪,我也沒有貪。他們查到一定的時候也不會真查下去。我現在過不去的只有兩道坎,說出來你也幫不了我。」

方孟韋:「我幫不了,還有誰能幫你?」

崔中石:「誰也幫不了。我聽天由命。」

方孟韋:「崔叔,我現在說真心話,你也得真心聽進去。不管你身上擔著多大的事,沖著這幾年你一直對我大哥好,尤其這一次你拼了命在南京活動救我大哥,我也一定會幫你。崔嬸跟著你可沒過過好日子,還有伯禽和平陽,為了他們,我也會幫你。把你過不去的兩道坎告訴我。」

崔中石深望著他:「我說,你幫不了也得藏在心裡。不然,你就會反而害了崔叔,也害了我一家。」

方孟韋的血氣涌了上來:「大不了你是個共產黨!還你的情我也救你!」

崔中石一驚,急忙望向門外,接著走到門口,望向西屋。

好在葉碧玉剛才跟他吵架,這時還帶著一兒一女在西屋關著門慪氣,方孟韋剛才的話她沒有聽到。

崔中石轉過了身,一臉沉重地對著方孟韋:「我什麼都不能說了。孟韋,就憑你剛才那一句話,嚇也會把你崔嬸嚇死。」說完默坐下來,再不吭聲。

方孟韋壓低了聲音:「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崔叔你能不告訴我嗎?」

崔中石又想了想,望向他:「我告訴你。第一道坎就是行長。」

方孟韋:「你說下去。」

崔中石:「昨天回來行長對我的態度明顯變了,我想了一晚也沒想明白。今天上午去五人調查小組前,行長又找我說了好些我聽不懂的話,可有一點我懂了,行長在懷疑我。孟韋,什麼坎我都能過,不能過的就是行長對我不信任。你幫得了我嗎?」

方孟韋:「難處既在我爹身上,我答應了,就能幫你。說第二個難處吧。」

崔中石:「第二個難處你恐怕真就幫不了啦。因為這個人是徐鐵英。門口你們局裡派的警察你看到了,昨天徐鐵英派孫秘書到車站接我你也在。剛才你不說到那個議員罵那些將軍的話嗎?我現在告訴你,你的這個新任頂頭上司就是個『二如局長』!當然他不會像別人那樣招搖,現在就去揮金如土。可他開的口比好些人都大。不為現在,是為將來能揮金如土。過去干中統,他殺人從來就沒眨過眼,現在又兼了個北平警察局局長和警備司令部的偵緝處長,殺人就更容易了。共產黨他會殺,可只要與他無關他也未必會去殺。但有一種人他必然會殺,就是擋了他財路的人。孟韋,現在好些人的財路都在崔叔手裡管著,哪一天我顧不過來了,也就成了擋別人財路的人了。原來有行長罩著我,未必有人敢殺我。現在連行長也懷疑上我了,別人要殺我就是遲早的事了。真到了那一天,你崔嬸還有伯禽、平陽還望你照看著點。」

戛然而止!

崔中石慢慢閉上了眼,坐在那裡,一副並不寄希望於方孟韋表態的樣子。

方孟韋猛地站起來,壓低了聲音:「崔叔,我只說一個條件,你做到了,我拼了命也保你!」

崔中石慢慢睜開了眼。

方孟韋:「我大哥是個性情中人,更是個難得的好人!我只要求你今後干任何事都不要再牽連到他!他平安,我就保你平安!崔叔,今天我們說的話到此為止,你明白我明白就行了,最好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說完就大步向門外走去。

方步亭坐在謝培東不久前坐的那個地方,戴著耳機,閉著眼在專註地聽。

謝培東默默地站在門邊,關注著門外。

方步亭已經聽完了方孟敖和何孝鈺所有的錄音,慢慢睜開了眼,取下了耳機,在那裡細細想著。

謝培東走了過去,望了一眼方步亭,接著走到他背後。

就在方步亭座椅背後推開的壁櫥——一台竊聽器,兩盤磁帶還在轉動著!

謝培東按了按鈕,磁帶慢慢停了。

方步亭:「先不急著關。」

謝培東停下了手,壁櫥仍然開著,竊聽器仍然露在那裡。

謝培東走到了方步亭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前坐下了。

方步亭:「對孟敖和孝鈺這番交談你怎麼看?」

謝培東:「先說能肯定的吧。」

方步亭點了下頭。

謝培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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