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方家廚房

不入方家廚房,不知方家是真正的貴族。

廚房便有二十平米開外,這在當時中國的京滬平津穗五大城市裡,都已是一個小戶之家全部的住家面積了。

廚房西邊挨窗是一列德國進口的不鏽鋼連體灶,牆上安著好幾個通風扇。

最讓外人驚奇的是,廚房裡也擺著一長兩短一組沙發,長茶几上擺著喝咖啡、飲茶兩套用具;還有一架唱機,許多唱盤。

這一切顯然都不是為下人準備的,完全是歐美的生活理念,主人要下廚房,家人要在這裡陪伴說話聊天。

以往,程小雲搬到外面居住,家裡常是蔡媽、王媽做飯,下廚做方步亭、方孟韋、謝木蘭喜歡的拿手菜反倒是謝培東的事。這時,方步亭常來陪,方孟韋偶爾也來陪。只有謝木蘭不願來陪,她跟自己的親爹總是不太親,而且就怕他。

今天是刻意安排,由程小雲下廚做西餐。

方步亭有意避開,去了何其滄家。謝培東陪到廚房,自有一番交代。

他先挑了一張程硯秋的《鎖麟囊·春秋亭》唱片,放唱起來,然後走到程小雲身邊,說道:「小嫂,叫木蘭下來幫廚。」

「木蘭能幫什麼廚。」程小雲好久沒有這樣的心情了,向謝培東一笑,「我知道姑爹的意思,也知道行長的意思。平時都是姑爹辛苦,今天就不要管廚房的事了,也不要管他們的事了。」

程小雲便一邊忙活,一邊跟著唱機里的程硯秋同步輕聲唱著,估計謝培東已經回到自己房間了,這才走到廚房門口,向樓上喊道:「木蘭,你快下來幫我一下!」

開始還沒有回應。

程小雲提高了聲調:「快下來吧,我忙不過來了!」

「來了!」樓上這才傳來謝木蘭不甚情願的應答聲。

謝培東並未回自己房間,而是來到了方步亭這間辦公室。

先是把房門的幾把鎖都鎖好了,然後走到辦公桌前方步亭那把座椅上坐下。開始撥電話:「孟韋啊……跟學生代表都談完了……是呀,都是些無家可歸的學生嘛,是應該多體諒他們的心情……不要趕回來了,善後要緊……心煩?……準備去崔副主任家看看?跟行長說了沒有……這個時候最好不要去……一定要去就去看看……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要感情用事……」

方孟韋顯然將電話掛了,謝培東站在那裡面呈憂色,也掛了電話。無聲地嘆了口氣,接著走到辦公室門邊,確定幾道鎖都閂上了,又走回辦公桌邊。

他在方步亭平時坐的辦公椅上坐下了,拉開了辦公桌中間的抽屜,捧出了一台美國新式的交直流收音機,打開了,調著頻道。

收音機里立刻傳出了楊寶森的唱段,是《文昭關》伍子胥一夜白頭那段蒼涼沉鬱的唱腔。

這款收音機確實新式,還有一副耳機。謝培東插上了耳機,唱腔從耳機里傳來更真切、更清晰。

只見他將調頻的按鈕一撥,唱腔立刻消失了,一個令人萬萬想不到的聲音在耳機里傳來了:

——竟是方孟敖的聲音:「我可以坐下嗎?」

謝培東閉上了眼,入定般聽著。

——接著從耳機里傳來的是何孝鈺的聲音:「當然。」

不是方步亭這個家太可怕,而是國民黨這個政權太可怕!

身為把握國民政府金融命脈中央銀行駐北平的大員,方步亭要為多少上層、多少高官賺錢洗錢?方步亭之所以把自己的辦公室設在家裡這棟洋樓,就因為多少埋有隱患的密談不能夠在北平分行進行。尤其抗戰勝利這三年,方方面面的眼睛都盯著央行,方步亭可以為他們賺錢,但不能為他們替死。因此在這裡秘密裝下了錄音竊聽裝置,以往無論是誰到這裡來密談,包括關鍵的專線電話,方步亭都要暗中錄音。自保是方步亭的底線。

方孟敖突然回來了!共產黨?鐵血救國會?身家性命所系!這條竊聽線於是秘密裝到了方孟敖可能到的每個房間。方步亭要隨時知道這個兒子的秘密,隨時準備對策。為了救這個家,也為了救這個兒子。當然,竊聽只能在這間辦公室,只有方步亭和謝培東兩個人能夠聽到。

謝木蘭房間的房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輕輕被掩上了。

房間里,何孝鈺感覺到了方孟敖神態的變化。剛才在樓下他還開著玩笑,這時卻變得十分嚴肅。

已經答應他可以坐下了,方孟敖卻依然站在那裡。他本就很高,現在離何孝鈺也就一米遠,何孝鈺抬頭望他時便顯得更高。

何孝鈺心裡突然冒出一陣緊張,想站起來,卻還是強裝鎮靜地坐著。

見她掩飾緊張的樣子,方孟敖又強笑了一下,掏出了一支雪茄,「可不可以抽煙?」

何孝鈺:「當然。」

方孟敖這才坐了下去,點燃了煙,輕吸了一口,又輕輕地吐出。接著便是沉默,顯然是在考慮怎麼問話。

何孝鈺是接受任務來接觸他的,但沒想到第一次接觸會是這樣的情景,會是方孟敖主動地和自己單獨待在一起。她現在只能沉默,等待他問話。

「一九三七年我們分手的時候你才十一歲吧?」方孟敖提出的第一個問題竟是這麼一個問題。

何孝鈺望著他,點了點頭。

「今年你二十二歲了。」方孟敖依然說著這個貌似多餘的話題,「十年了,我跟家裡沒有來往,你們都長大了,都變了,可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你們現在的情況。下面我問的話都是閑談,你知道就告訴我,不願意可以不答。好嗎?」

何孝鈺真正緊張了,只好又點了點頭。

方孟敖望了一眼房門,在感覺門外是否有人,飛行員的耳朵和眼睛告訴他現在是安全的,於是目光轉望向了窗外,有意不看何孝鈺:「你見過共產黨嗎?」

二樓行長辦公室。

入耳驚心!

這句話同時在謝培東的耳機里傳來時,他的眉毛飛快地顫動了一下,眼睛閉得更緊了。

下面何孝鈺會怎麼回答?他在緊張地等聽。

何孝鈺早已怔在那裡,睜大了眼望著方孟敖。她也萬沒想到方孟敖一上來會這麼一問!她只能感覺到他問這話並無惡意,卻很沉重。怎麼答他?

方孟敖依然望著窗外:「我這樣問為難你了。共產黨也不會把這三個字寫在臉上,寫在臉上的也未必就是共產黨。你們北平的學生多數都傾向共產黨,你是進步學生,有可能見到過共產黨。我也就這麼一問。你可以回答我,也可以保持沉默。」

「我能不能也問你一句?」何孝鈺輕輕地回話了。

「我能問你,你當然也能問我。」方孟敖轉過頭望向了她,「只要能回答你的。」

謝培東的身子坐直了,眼睛依然閉著,神情更加專註。

耳機里的聲音:

——何孝鈺:「你見過共產黨嗎?」

耳機里的聲音:

——「見過。」方孟敖當即明確答道。

謝培東猛地睜開了眼,捧起了擱在辦公桌上的收音機!

何孝鈺比謝培東更驚!

她愣在那裡,不知過了多久,才接著問道:「你怎麼能肯定你見過的是共產黨?」

謝培東已經拿起了一支鉛筆,耳機里暫時還沒有方孟敖的回答聲,他卻已經在空白的公文紙上先行寫下了三個字——崔中石?!

接著便是等,等聽方孟敖說出這個名字!

——「我當然能肯定。」耳機里方孟敖的聲音傳來了。

謝培東開始用鉛筆將「崔中石」三個字一筆一筆地塗抹上,這個動作顯示著他此時的心理——不希望方孟敖說出的真是他寫出的這個名字!

在這裡,何孝鈺也睜大了眼緊張地在等待著他即將說出的這個人名。

方孟敖卻反而顯得平靜:「我見過的人,佩服的不多。抗日在空軍服役那幾年,我只佩服過陳納德將軍。一個老頭,退了役,竟然能夠拉起一支世界第一流的空軍飛行隊,讓日本人服,讓中國人服,讓美國政府也服。那以後我沒佩服過什麼人。直到三天前,我在南京特種刑事法庭遇到一個死刑犯。」

「共產黨?」何孝鈺這時迫不及待地接話了。

謝培東手中那支鉛筆放下了——準確地說是從手裡滑落了。聽到這段話,他似乎長吁了一口氣。

方孟敖這時緊緊地望著何孝鈺:「你怎麼知道的?」

何孝鈺也望著他,發現他眼中好亮,顯然是在觀察自己的真實反應。

何孝鈺:「你自己說的嘛。」

方孟敖:「我可沒說那個死刑犯就是共產黨。」

何孝鈺:「那你就告訴我你見到的誰是共產黨。」

謝培東又十分專註了,此時一秒一秒都顯得那樣漫長,耳機里終於又有了方孟敖的聲音:

——先是一聲輕嘆,接著是以下話語:「你沒有猜錯,我見到的共產黨就是三天前被南京特種刑事法庭判處死刑的那個人。一個藏在國軍空軍作戰部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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