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洋樓密謀

方邸洋樓前院。

方孟敖站在大門內的門檐下打量著這所宅邸,方孟韋陪著哥哥也站在門檐下。方孟敖沒向里走,方孟韋便只有靜靜地等著。

除了一個開門的中年男佣靜靜地站在大門內,從大門到洋樓只有幾棵高大的樹,綠茵茵的草坪,還有那條通向洋樓的卵石路。所有的下人都迴避了,至於有好些眼睛在遠處屋內的窗子里偷偷地瞧著,在大門門檐下那是看不見的。

洋樓的二層行長室內。

方步亭沒有在窗前,依然在那張大辦公桌旁,雙眼茫然地望著前方。但他的耳朵顯然在留神聽著窗外前院的動靜。儘管此刻沒有任何動靜。

方孟敖的眼亮了一下!

他看見洋樓大門中兩把點染著桃花的傘慢慢飄出來了,不是遮頭上的太陽,而是向前面斜著,用傘頂擋住來者的上身,可下身的裙子和女孩穿的鞋擋不住,隨著傘向他飄來。

方孟韋嘴角也露出了一絲笑紋,這個表妹有時候還真是這個乾旱家宅里的斜雨細風。

方孟敖也立刻猜到了桃花後的人面就是在和敬公主府門前已經見過而無法交流的表妹謝木蘭和曾經一起度過童年的何孝鈺,那種帶著招牌的壞笑立刻浮了出來。

方孟韋突然覺得眼前一晃,大哥的身影倏地便不見了,再定睛看時,大哥已經站在款款走來的兩把傘前。

兩雙女孩的腳突然被傘底下能看見的那雙穿著軍用皮鞋的腳擋停住了。

兩把傘內,謝木蘭望向了何孝鈺,何孝鈺也望向了謝木蘭。

「仙女們,有花獻花,有寶獻寶吧。」方孟敖壞笑著點破了她們。

「壞死了!太沒勁了!」謝木蘭乾脆把手裡的傘一扔,露出了另一隻手裡握著的花束,也忘了遞花,就地一躍,躥到方孟敖身上,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兩腿夾著他的腰,「大哥!」

方孟敖用一隻手掌護住謝木蘭的後腰。

眼前另外一把傘也豎起來,何孝鈺帶著恬靜的笑把手裡的那束花遞過來了。

方孟敖另一隻手接過那束花,望著那雙會說話的眼,卻不知道如何叫她。稱何小姐肯定生分,直接叫孝鈺又未免唐突。

謝木蘭還不肯從大哥身上下來,在他那隻大手的護持下乾脆跨直了身子,望著零距離的大哥:「什麼很漂亮?是人還是花?」

「花很漂亮。」方孟敖之尊重女人尤其女孩從來都帶有讓對方從心裡喜歡的方式,先誇了這一句,有意停頓一下,接著再說,「人更漂亮。」說完竟然目光真誠地直接望著何孝鈺的眼睛。

「好哇!一見面就打人家的主意了!」謝木蘭總是要把場面鬧到極致,跨在大哥身上無比地興奮,「我呢?漂不漂亮?」鬆開一隻手把花和臉擺在一起。

「當然也漂亮。」方孟敖從來不怕鬧騰,回答她時臉上的笑更壞了。

「好勉強啊。我不下來了!」謝木蘭更興奮了,因為從來沒有哪個男生能像大哥這樣跟她鬧騰。

「還讓不讓大哥進屋了?」方孟韋直到這時才走了過來,當然還是以往哥哥的樣子,「還不下來,真的還小嗎?」

謝木蘭的興頭一下子下去不少,剛想滑下來,方孟敖卻抱緊了她:「不聽他的。大哥就抱著你進去。」真的毫不費勁地一隻手摟住謝木蘭的腰,一隻手拿著何孝鈺的花向洋樓大門走去。

謝木蘭在大哥身上好不得意,壞望了一眼笑著跟在後面的何孝鈺,又望向故作正經跟來的小哥,大喊道:「大哥萬歲!」

一雙雙隱藏在大院周邊屋子窗內的眼都是又驚又詫,方家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出太陽了!一片生機勃勃!

方邸洋樓二層行長室。

靠前院那扇窗的紗簾後也有雙眼望見了這一切。那雙眼從來沒有這樣亮過,定定地望著抱著外甥女的大兒子那條有力的臂膀,和那像踏在自己心口上堅實有力的步伐。只有他才真正地明白,那條臂膀摟著的不只是謝木蘭,摟著的是自己十年前空難而死的女兒,還有空難而死的妻子,還有無數需要臂膀摟著的苦難的人。他的眼慢慢又暗淡了。

突然他那輕挽著紗簾的手慌忙鬆開了,他發現大兒子的頭向自己這個方向突然一偏,一雙鷹一般的眼彷彿看見了躲在紗簾後的自己!

這個大兒子可是連美國人都佩服的王牌飛行員,什麼能逃過他的眼?

眾人跨進門廳,第一個緊張的便是方孟韋。他屏住呼吸,靜靜地望著大哥的背影,從自己這個角度能看見擺在客廳各個地方的那些照片!

何孝鈺也屏住了呼吸,站在方孟敖身後側,卻是望著還在大哥身上的謝木蘭。

謝木蘭這時也安靜了,跨在大哥身上一動不動。

方孟敖那條手臂慢慢鬆了,謝木蘭小心翼翼地從大哥身上滑下,再看他時便沒有了剛才的放肆,而是怯怯地斜覷。

方孟敖的手伸向了懷裡,掏出了一張摺疊的硬紙片,接著從紙片中抽出了原來藏在皮夾子里的那張小照片,徑直向客廳中央柜子上那張大鏡框走去。

所有的眼都在緊張地望著他。

方孟敖把那張小照片插在大鏡框的左下角,轉過身來,像是問所有的人:「是這一張嗎?」

方孟韋、謝木蘭、何孝鈺的目光都向那張小照片望去。

確實是同一張照片,不同的是,小照片上方步亭的臉仍然被一塊膠布粘著。

「大哥……」方孟韋這一聲叫,幾乎是帶著乞求。

方孟敖看了弟弟一眼,伸手將小照片上粘著的膠布輕輕撕下來——可方步亭那張臉早就被膠布貼得模糊了。

方孟韋的臉好絕望,慢慢低下了頭,不再吭聲。

謝木蘭也無所適從了,何孝鈺當然只有靜靜地站著。

「姑爹!」方孟敖這一聲叫得十分動情。

幾雙目光這才發現,在客廳西側靠廚房的門口謝培東端著一大盤饅頭、窩頭出現了。

謝培東眼中流露出來的不只是姑爹的神情,而是包含了所有上一輩對這個流浪在外面的孩子的一切情感。他端著那盤饅頭、窩頭向方孟敖走來,走到桌邊先將盤子擱下,接著抽起了那張插在鏡框上的小照片,走到方孟敖面前,撣了撣他身上的衣服,像是為他掃去十年的遊子風塵,然後將那張小照片插進了他夾克內的口袋。

謝培東接著又仔細打量自己這個內侄的臉:「什麼都不要說,餓了,先吃飯。」說著轉頭對謝木蘭,「還不去廚房把東西拿出來?就知道鬧。」

謝木蘭顯然對自己這個親爸還沒有那個做舅舅的大爸親,但還是怕這個親爸:「好,爹。」連忙向西側廚房走去。

「讓她一個人去。」謝培東止住了也想跟著去的何孝鈺和方孟韋,「你們和孟敖都先洗手吧。」

客廳一側靠牆邊竟然裝有專供洗手的陶瓷盆,瓷盆上方有好幾個水龍頭,而且是蓮蓬水龍頭,專供洗手用。

「嗯。」方孟敖這才十分像晚輩地應答著立刻走過去洗手。

方孟韋面對何孝鈺總是不太自然,這時又不得不伸手做請她洗手狀。

何孝鈺倒是很大方,走了過去,就在方孟敖身邊的瓷盆里洗手。

方孟韋這才過去,在另一個瓷盆里洗手。

謝培東站在他們身側,就像看著自己的幾個孩子。

「燙死了!」謝木蘭還在客廳西側的門內便嚷了起來。

謝培東快步走了過去,從她手裡接過一隻大碗:「包塊布也不知道嗎?真不會做事。洗手去。」

謝木蘭立刻加入了洗手的行列。

「好香啊!」方孟敖立刻贊道,「姑爹的拿手活吧?」

謝培東笑了:「什麼都能忘記,你姑爹的清蒸獅子頭量你也忘不了。」

方孟敖立刻接言:「好幾次做夢都在吃姑爹做的獅子頭。」

謝培東笑著又向廚房走去。

桌子上的碗筷倒是早就擺好的,可這時洗了手的四個青年都只能圍著桌子站著。人還沒到齊。準確地說,是所有人都最擔心的人還沒出現。

因此又沉默了。

謝木蘭的眼偷偷地望向東邊那條樓梯,望向二樓那道仍然虛掩的門。

謝培東又從廚房端著一大鍋粥,鍋蓋上還擱著一大盤醬蘿蔔拌毛豆,向餐桌走來:「都站著幹什麼?坐下吃呀。」

方孟敖終於說出了大家都害怕聽的那句話:「還有一個人呢?」

謝培東的眼神好厲害,像是有能阻止一切不該發生的事情發生那種化戾氣為祥和的力量,定定地望著方孟敖:「你爹和我都已經吃過下午茶了。你們先吃,都坐下吃吧。」

方孟韋這次主動先坐下了:「大哥,我們先吃吧。」

謝木蘭也裝作懂事地在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了:「孝鈺,我們坐這邊。」

何孝鈺走了過去,卻站在椅子邊等著方孟敖。

方孟敖依然未動,還是說著那句話:「我說了,還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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