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我早已經作好了心理準備,但這並非一個令人愉悅的過程。
它從來都不是。
我掉了下去。掉入了空間與空間的縫隙之中。無數的黑影頃刻間蜂擁而至,他們包圍了我,像前次那樣,試圖把我撕扯成碎片。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黑影侵入了我的頭腦,侵入了每一條溝回,每一個細胞。它們吞噬著我的意識。像飢餓的嬰兒吮吸母乳,像病毒無法控制地擴散。而我並沒有作出任何掙扎。我感覺自己就好像是一本書,被扯開了塑封包裝,然後嘩嘩地翻頁。迅速而徹底。所有的文字和插圖,包括序言和尾聲,作者致謝和參考書目,甚至是所有藏在角落裡的縮小字元的標註都一覽無遺。
我的所有思想。我的全部知識。我頭腦中知曉的一切秘密。
我心底深處埋藏的悉數愛意。
我在無盡而絕對的黑暗中伸展開雙臂。我在墜落。我在飛翔。我的思想被黑暗吞噬、吸收、溶合、消化。周圍的黑影是我的姊妹兄弟,是我的整個世界。我們以同一頻率振動,我們逐漸融為一體。
然後眼前驟然亮了起來。
我再次看到了那棵樹。不是以我自己的眼睛,而是以大家的眼睛。
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從空間與空間的縫隙中汲取養料,生長於宇宙之心。這裡的空氣乾燥灼熱,沒有一絲水分,所有的樹枝上都掛滿了干縮頭顱。
我終於再一次來到了「看不見的國度」,但我這一次的目的卻並不是火精靈。我的目的就是它們。
干縮頭顱並不是人類去骨風化之後的頭顱。它們是智慧樹的果實。它們是一顆顆凝聚起來的知識。
它們掛在樹梢上搖搖晃晃、吵吵鬧鬧,它們因無數落入虛空中的旅人的思想作為養分凝結生長,它們因此知曉宇宙間發生的一切,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包括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
尤其是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
每一次心動,每一個眼神,每一個被仔細收藏起來的小小細節。還有每一次肌膚相觸,每一次魂牽縈繞,每一個綿長而甜蜜的吻。這是一場跨越了六百年時空的愛戀,在星與星之間刻下的誓言。
「D……」頭顱呼喚。
「請打開空間的縫隙,」我用頭腦中僅存的最後一絲意識,在頭顱們的詠唱聲中清晰開口,「讓戰場上不屬於那個世界的一切徹底消亡。」
「消亡。」掛在我身邊的一顆頭顱立即唱道,就好像是在一條狹窄長廊中準確傳來的回聲。
「消亡。」第三顆頭顱重複。
「消亡。」智慧樹的枝條隨風搖擺,成千上萬個頭顱齊聲歌唱。
我的頭腦在合聲中逐漸變得輕飄飄的。就好像紙上的鉛筆字被橡皮擦一行一行塗掉。
像按著鍵盤的刪除鍵一直不放。像墨水書寫的字跡在清水中慢慢消融。最終那本書上面所有的紙頁一片空白。模糊的墨色暈染蔓延,長袖善舞,像斷裂的玻璃珠鏈,一顆顆散落在記憶的海洋。葬在沙底,被裹在貝殼裡,被魚類吞食。
我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我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孔從我面前浮現然後消失,像海藻與珊瑚之間埋藏的一張張死人的面具。
我忘記了青春、愛情還有夢想。我忘記了過去、現在以及未來。我記不起時間與歲月。我丟失了家園與信仰。我只是一顆失去水分的干縮頭顱,從智慧樹上不斷汲取知識和養料,我機械地跟隨左鄰右舍,齊聲歌唱著一首古老的歌謠。
「消亡,消亡,消亡————」
突如其來的疼痛擊中了我。似乎是被一條鞭子打中,我毫無預兆地直接掉落在硬邦邦的土地上,然後莫名其妙地一直往前滾。我停不下來,就好像我面前只是一個沒有終點的光滑斜坡。
骨碌碌。骨碌碌。骨碌碌。
一直滾到了一個女孩子的腳邊。
我停下來,揚起臉看她。她穿著一身黑衣黑裙,濕漉漉的頭髮披在肩膀上,面容疲憊而驚惶。我不認識她,但是對方的臉孔卻看起來似乎在哪裡見過。
「如何才能找到四元素?」她焦急地問我。
她是個瘋子嗎?尋找四元素哪裡有那麼容易?
「你很快就會死!」我沖她嚷。
女孩看起來餓壞了。她不聽勸阻吃下了妖精的水果。
噢,看來我終於可以回家了。等等!為什麼我仍然可以看到她?看到她果真集齊了四元素,喚醒了那個人,最終兩人一起合力打開了通往惡魔世界的大門。
惡魔?不,惡魔不應該屬於他們那個世界。
「消亡!」我最後一次竭盡全力地嘶聲大喊。
雷霆般的回聲幾乎震聾了我的耳朵。我聽到成千上萬的聲音齊聲高喊,然後新的一輪加入進來,聲音像憤怒的洪潮,一波高過一波,掀起了滔天巨浪,然後把面前的整個世界吞噬。
突如其來的強風吹得我睜不開眼睛。我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拚命往前沖,但是一個人突然緊緊抓住了我的手。
洛特巴爾?
我正驚訝於這個陌生的名字是如何進入我的大腦,但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卻震驚地看到拉住我的那個人正是D。
我失去意識之前腦中最後出現的那個人。是D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他還活著?這麼說我成功了?我不但返回了風之大陸的戰場,還順利回到了他活著的那個世界?我驚喜萬分,然後才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此刻是D在拉著我,那麼洛特巴爾又在哪裡?
他並不難找。因為他就是戰場上這場風暴的來源。他是磁石。他是黑洞。他颳起了翻天覆地的颶風,把戰場上每一個殭屍士兵吸入體內消失得無影無蹤。不,不是體內。其實他開啟了一道通往異世界的大門。就和剛才一樣。但他的「另一邊」卻不再是惡魔們居住的「暗影之地」,而是徹徹底底的虛空。零。一無所有。宇宙間永恆的墳墓。
我游目四顧。此時大部分的殭屍士兵已經被吸入,甚至包括拉杜。那個黑洞就開啟在他手中彎刀將將劈下的那一瞬間。先是他的彎刀突然脫手,然後是他的人。我張大了嘴巴,驚訝地看到這個頭上長角的恐怖惡魔,比場內任何一個人都要高大兩倍的惡魔,在來自虛空界的狂暴颶風之中竟然是如此不堪一擊。
但是希斯並沒有被吸入黑洞。
希斯正在死死抓著洛特巴爾的手,在黑洞的邊緣苟延殘喘。
「抓住我!」此刻他已經消失了先前所有的淡定從容,他撕心裂肺,像一隻嚇破膽子的蠍尾獸那樣凄聲咆哮,「別讓我掉下去!我不想掉下去!!」
「放開他!」D在鋪天蓋地的風沙中對洛特巴爾大喊,「回到我們這裡!你做得到!」
洛特巴爾看著他,然後再把眼睛轉到我臉上。他似乎模糊地說:「回到你們那裡?為什麼?」
風沙太大了,我的耳朵仍舊嗡嗡作響,我幾乎聽不到他的聲音。但這並不影響我對他狂吼出自己的最大聲量。
「因為你就是我!因為我們是同一個人!」我什麼都顧不上了,突如其來的劇痛撕裂了我的身體,似乎被一把鋒利的鍘刀從中間劈開成了兩半。我可以清晰地感覺到我的一半身體,屬於他的那一半,正在飛速地離我而去。風暴在我的頭腦中肆虐,疼痛令我幾乎無法思考,我咬緊牙關,用自己全身的力氣對他大喊:「回來——!求求你————!!」
我努力伸出手去夠他的手,但是我夠不到。幾根僵硬的手指將將擦到對方的袖口,我可以感覺到那股大力正在他的體內召喚我,那個黑洞,甜蜜而溫暖的永恆歸宿。我的頭腦完全停止了思考,我不由自主地往前邁步,想要回應那個召喚,想要跟隨我的另一半,墜落,不停地墜落……
但是一股截然相反的力量陡然從手臂上傳來,D再一次狠狠抓住了我。
「奧黛爾!」眼前一片絕對黑暗之中,他的聲音被死亡風暴再次撕扯成了碎片,「我就要撐不住了!我抓不住你們兩個人!如果你拒絕回來,那麼她也會和你一起死去!」
我愣住了。奧黛爾?D到底是在和誰講話?
「回來?我並不屬於這裡。」我聽到洛特巴爾的回答,「不過這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他用一種撫慰的語氣開口說,「我根本就不是你們那一邊的,記得嗎?」
我拼盡全力睜開眼睛,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臉孔,對我露出了一個戲謔的微笑。
我的心臟驟然下沉,就好像被拴上一隻重逾千斤的鐵球,不可救藥地一股腦沉入冰冷的海底。我知道他要做什麼。我實在太了解他了。因為我們畢竟是同一個人,共享同一個靈魂。對於同一件事情,不管重複多少次,我們都會作出同樣的選擇。
他並沒有鬆開希斯的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一些。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早就知道他要做什麼,但是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
洛特巴爾一隻手緊緊握著希斯,他用另一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