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要準備一場講座的緣故,我在製作PPT的過程中遇到這樣一個問題:每天,我們陪伴孩子的時間有多少?
我想當然地計算:每天睡眠八小時,工作八小時,那麼,陪伴孩子的時間應該也是八小時。
但當我真正拿出紙筆計算的時候,我傻眼了。
這是一份我每天的作息表——
7:20 起床、洗漱,叫咚咚起床、幫咚咚洗漱,偶爾回應叮叮各種求擁抱
7:50 出門,送咚咚去幼兒園
8:10 到幼兒園
8:30 到辦公室
17:00 下班去幼兒園接咚咚
17:40 磨磨蹭蹭回到家
19:00 吃晚飯
21:30 帶孩子們洗漱,給他們講故事,哄他們睡覺
22:00 孩子們睡著,開始寫作
23:30 洗漱
00:00 休息
這是一個多麼悲摧的事實——儘管我已經把寫作時間壓縮到最少,但每天陪孩子們的時間也只有17:00—22:00之間的區區五小時。
這樣寫的時候,我眼前就浮現出每天下班後去接咚咚時,三歲的小女孩笑眯眯地仰著臉問我:「媽媽,我們去挖沙子吧?」「媽媽,你晚上還去上班嗎?」「媽媽你回家會給我講故事嗎?講幾個呀?」……說著說著話,我們就到家了,推開家門,就見一歲三個月的叮叮撲上來,他咧著嘴歡呼:「媽媽回耐(來)啦!姐姐回耐啦!」咚咚會哈哈笑,拖著叮叮往媽媽屋裡跑,「叮叮到媽媽這兒來,咱們看《倒霉熊》!」叮叮咯咯笑著跟在姐姐身後跑,復讀機一樣喊:「看熊,看熊!」
打開電視和DVD後我轉身去換衣服,就聽見咚咚一邊看一邊各種提問:「媽媽,倒霉熊怎麼還在睡覺呀?媽媽你看那是什麼東西?媽媽那裡有一隻小螞蟻!」叮叮繼續復讀機一樣地跟著姐姐吼:「小螞蟻!小螞蟻!」我抽空探頭看一眼,糾正:「那個綠色的是蜥蜴,不是小螞蟻。」叮叮看我一眼,繼續賣力地吼:「小螞蟻!小螞蟻!」好吧,我知道,只要你姐不發話,你就絕不會改口……
稍後到了吃飯時間,關上電視,就見兩個小馬達跑向飯桌,一迭聲地喊:「媽媽,吃飯啦!」「媽媽,快來,吃飯啦!」……在耳膜爆炸前,我趕到餐廳,聽見咚咚邀請,「媽媽,你和我坐在一起吧?」我欣然答應,坐到咚咚旁邊的椅子上。剛要夾菜給叮叮,姐姐先撒嬌,「我要我要,啊——」好吧,雖然我知道不能縱容喂飯什麼的,但扛不住小女孩甜膩膩的撒嬌,還是筷子一轉,塞進她大張著的嘴巴里。往往這時,叮叮也會張大嘴「啊啊」地等著,兩人排排坐的樣子總讓人想起動畫片里張大嘴嗷嗷待哺的小鳥。
而到吃完晚飯,我們會去樓下看老頭兒老太太跳舞,在路燈下手拉手轉圈圈,打羽毛球,或是招貓逗狗;回家後照例要在跑步機上鍛煉一會兒,叮叮在前,咚咚在後,咚咚喊著「叮叮我們跑步」,媽媽喊著「叮叮你慢點」,叮叮則甩著手臂喊「不要扶不要扶」;再晚點要睡覺了,睡前洗澡,叮叮習慣性拿起小水舀子喝洗澡水,咚咚坐在旁邊的澡盆里哈哈大笑著打小報告「媽媽,叮叮喝洗澡水啦」,叮叮則歡樂地響應「媽媽,叮叮喝飽啦」;再再晚點擦乾淨了抱上床,咚咚開始扯皮「媽媽你今天給我講幾個故事呀?」「一個。」「五個吧!」「太多了,三個吧!」「好!」說完,叮咚二俠端端正正盤腿坐好,媽媽翻開一本繪本,給兩個寶寶講故事……
這就是我們的五小時,是最閑適滿足的好時光,是我們極其珍惜卻又不可多得的依戀。
「不可多得」,就是說,作為一個職業女性,因為要打一份八小時的工,所以我爭分奪秒享受的,也只有這五小時。
不是沒有想過辭職在家,做個全職媽媽,全心全意陪伴我的寶貝們——當然會很辛苦,但身體上的勞累總會漸漸減輕,我能留下的,是更多泛著奶香味的軟綿綿的記憶。我不怕苦,不怕煩,我甚至想過,只要給我充足的時間,我會開車帶他們去親近大自然,會參照食譜給他們做更多色香味俱全的營養餐,會陪他們唱歌謠、說故事,會給他們拍各種好玩的照片、視頻……這些都是爺爺奶奶無法做到的。我至今無法忘記,當我的咚咚拎著一本圖畫書跑到奶奶面前說「奶奶你給我講個故事吧」的時候,奶奶摸著咚咚的頭,答:「奶奶不會講呀,奶奶不識字。」沒人知道,當時,正準備去上班的我站在門口,有多心酸。
可是,儘管這個「做全職媽媽」的念頭在心裡起起伏伏,卻始終無法付諸行動的原因,恰恰是因為,我想給孩子們一個更好的自己。
這不是借口——假使你見過那個因為產後抑鬱而每晚掉眼淚的我,你會驚訝,會難以置信,然後,或許,會理解。
說起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彼時,咚咚剛出生,迎接新生兒的歡悅還沒來得及展開,我在產房裡被向來急脾氣的母親吼——她夜夜在病房照顧我,白天還要去我家正在裝修的二手房查漏補缺,兩處奔波的結果是身心俱疲,加之她向來不是好脾氣的人,於是在我住院第三天朝我吼了一通我現在已經完全記不清的話。因為身體不舒服,也委屈,我就蓋上被子偷偷哭。後來咚咚的紙尿褲用完了,呆哥忘記買新的,我覺得除了我壓根沒人把孩子的生活細節放心上,繼續委屈,繼續哭。再後來奶水不夠,看咚咚一副飢餓的表情,覺得委屈了孩子,接著哭。這期間呆哥回來讚揚別人家的媳婦比他的媳婦學歷低但夠柔美,居然被嫌棄,我頓覺晴天霹靂,從此想起來就要哭,一口氣哭足三個月……
今時今日再說起當時那段莫名其妙的產後抑鬱期,所有朋友都驚訝:就這二貨,也會抑鬱?
可是偏偏,就是這個粗神經的二貨,她真的抑鬱了。
最抑鬱的時候,產假里,我變成了一個只會圍著咚咚轉的陀螺——每天帶她下樓曬兩次太陽、喂六次母乳、洗兩次澡、做兩次撫觸和兩次被動操、洗二十幾塊尿布、洗三套以上她的衣服和兩身我自己的睡衣……每天,我就在陽台上萬國旗一樣的尿片子下面掏出手機寫微博,記錄她今天笑了、昨天去海邊了、明天要去外婆家了……我親力親為無限滿足,當世界縮小到只有一間房子和一個孩子,我會忘記那些讓我抑鬱的緣由,哪怕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改變這一切的,是產後第四個月,我的編輯約我去北京做簽售活動。我是帶著吸奶器去北京的,周六早晨出發,周日下午回家,不過一天半的時間裡,我很多次想起:咚咚吃飽了嗎;咚咚睡得安穩嗎;媽媽不在家,咚咚會不會想媽媽……但每次我打電話回家,迎接我的答案永遠是「咚咚睡得很好」、「咚咚吃得很香」、「咚咚下樓曬太陽了,在院子里見誰都笑」……那是我第一次略有些失落又無限自豪地想:看,我的女兒,她是多麼棒!
而我自己卻退步了——從來不畏懼在許多人面前講話的我,在讀者見面會剛開始時甚至有點緊張;從不畏懼與人打交道的我,在公司舉辦的歡迎晚宴上險些忘記對面那位工作人員的名字;還有說起最近我微博與博客上的內容,我才發現除了孩子們的成長日記,我什麼都沒有記錄……或許,在某種程度上,關注孩子們點滴成長的媽媽應該也算是個好媽媽,可是,對我自己而言,當我的眼裡只剩孩子、我的世界只有尿布、奶粉、輔食的時候,我真的就能成為一個讓自己振奮、讓兒女自豪的好媽媽嗎?
那是自青春期後我第一次要面對一個微微有些自閉的、有些膽怯的、有些挫敗的自己。我似乎是突然意識到,這幾個月來的抑鬱不是因為周圍的人不再愛我,而是因為當我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孩子,我弄丟了我自己。
是的,「全職媽媽」是個很偉大的職業,這個職業需要更多的耐心、更多的勤勞、更多的智慧,甚至更多的天資——十年、二十年時間裡始終只在有限的小圈子中交往,卻仍然能保持良好的與外界溝通的能力、對周遭世界的客觀認知、對事件的理性評判、對自我的冷靜反思……這樣的人,怎會不值得敬佩?
只可惜,我不是那般天資卓越的人。
甚至,還隱約能從自己身邊,看見一些反證。
比如,有這樣一位母親,二十年前因為兒子初中時沉迷遊戲、學習成績大幅度下降而毅然選擇停薪留職,不再上班,每天在家陪兒子學習,照顧他的起居。她的苦心沒有白費,兒子考上名牌大學,成為一家人的驕傲。但,也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眼界一天天開闊起來的兒子開始質疑母親的一些說法,在他看來,母親的觀點短視得可笑,可是母親的自信卻又到了自負的地步。母親總說這些年她讀書看報,也經常和朋友一起逛街喝茶,她不會落伍,她努力在和這個世界打交道……但在兒子眼裡,這些表象的交往完全無法彌補母親坐井觀天的事實。他也想孝順母親,想陪母親逛街聊天喝茶,但只要娘倆坐到一起,他們在很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