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咚咚第一次見到弟弟叮叮的時候,是叮叮出生後的第二天。
那是冬天,一歲零九個月的咚咚姐姐手抄在羽絨服口袋裡,像領導視察工作一樣表情鎮定地信步踱進病房,一進門就看見坐在床上的媽媽一臉壞笑地問:「寶貝,叮叮在哪裡?」
咚咚姐姐樂了,她開心地撲向媽媽身上蓋著的被子,豪邁地掀開,表情卻瞬間變得迷惑——那個每天都要摸一摸、親一親的大肚子哪裡去了?媽媽明明說過那裡面有叮叮的呀!
她抬頭,看見媽媽樂呵呵地指著旁邊一張小小的嬰兒床上的一「坨」小小的、紅彤彤的肉肉告訴她:「那裡,那是叮叮,你的弟弟。寶貝,你有弟弟啦!」
咚咚姐姐驚訝了,她小心地湊到嬰兒床前,各角度端詳了起碼五分鐘,這才伸出手摸一摸弟弟的臉。大約覺得彈性很不錯,姐姐高興了,迅速張開五指,使勁,捏!
伴隨著弟弟嫩嫩的小臉和沒閉合的囟門被按出兩個大大的窩,弟弟嘹亮的哭聲響徹病房!一秒鐘之內,有人圍上去查看弟弟的「傷勢」,有人安撫同樣被嚇了一跳的姐姐,病房裡亂作一團。
姐弟倆的第一次會晤,就這樣在鬼哭狼嚎的亂七八糟中結束……
弟弟的人生,也就此在姐姐歡樂的抓、撓、捏中拉開序幕。
早晨,姐姐睡醒,第一件事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媽媽房間,撲到弟弟小床邊,端詳三秒鐘,湊近了親一親,然後飛快地伸出手,唰!弟弟腦門上頓時多出幾道紅杠杠!
伴隨著弟弟「哇」的一聲哭得那叫慘絕人寰,姐姐卻高興極了,趕緊指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弟弟給媽媽獻寶,「他哭啦!叮叮哭啦!」
往往這時候,旁邊那個特別不靠譜的媽會嘴裡說著「咚咚你不能這樣,弟弟會疼的」,手下則嫻熟地從床頭櫃里拿出碘酒和棉棒給兒子的傷口消毒,一邊還沒忘指著兒子皺到一起的五官哈哈大笑,「咚咚看,弟弟的臉皺得像核桃皮兒!」
沒想到姐姐迅速學會了這句話——從那天起,大約長達兩個月的「每日一抓」後,一定會響起姐姐歡樂的感嘆:「叮叮,核桃皮兒!」
這時,姐姐咚咚二十三個月,弟弟叮叮兩個月。
開始時我們很難形容出這個階段姐姐對弟弟的那種奇妙的感情——在家裡依然「窩裡橫」,抓弟弟臉,拍弟弟頭,壓在弟弟身上打滾,不亦樂乎;可是出了門又「護食」,不允許任何人抱弟弟,甚至不論誰探頭看一眼叮叮,她都會哭著喊「我的我的,叮叮是我的,不要看,叮叮是我的」。
就好像上一刻,當弟弟躺在搖椅上的時候,假使姐姐夠閑、心情又夠好的話,會衝過來推開媽媽說「媽媽你走吧,我看叮叮」,繼而俯下身看著流口水的弟弟道:「叮叮,小帥哥,你吃飯了嗎?你不要吃手,叮叮,你吐泡泡嗎」……那樣的和藹真讓人想不到不過幾分鐘後,當姐姐發現弟弟手裡攥著自己的玩具或圖畫書甚至她已經不看了的布書時會一邊使勁搶奪,一邊發出驚聲尖叫:「那是我的!!」
好吧,後來我們算是看明白了:其實,玩具是姐姐的,書是姐姐的,弟弟也是姐姐的,本質上,在姐姐眼裡,以上種種,都是娛樂設施而已。
然而,自始至終,喜歡笑的弟弟卻由衷崇拜姐姐。
弟弟的宗旨基本上是「別人笑,我就笑」,所以姐姐唱歌跳舞大笑的時候他都咧著嘴歡快地踢腿蹦躂,眼睛時刻追隨姐姐的身影,姐姐親吻一下他的臉能笑好半天……但儘管如此姐姐還是不肯給他看自己的布書。
於是媽媽只好發揮姐姐的主觀能動性,慫恿姐姐給弟弟講課。姐姐選擇了布書里「認識數字」這一課,翻開,指著數字道:「叮叮,這是什麼?」
見叮叮只是撕咬「課本」,姐姐很不滿意,趕緊把「課本」從叮叮手裡拽出來,又一邊指著一邊說:「還是媽媽說吧,這是什麼?」
媽媽答:「10。」
「這個呢?」
「9。」
「這個呢?」
「8。」
……
說到「1」後,姐姐爽快地合上「課本」,拿起就走,「好啦,講完啦!」
媽媽攆在後面追,「哎哎,書放下,弟弟還要複習一下,不能講完就走吧?他理解得了嗎?」
姐姐想一想,終於把布書扔回到弟弟面前,轉身飛奔而去。媽媽憐憫地摸摸叮叮的頭,「叮叮,你終於可以玩這本書了……」
媽媽這樣說的時候,叮叮一邊歡快地揉搓著布書裡面的響紙,一邊越發歡快地啃咬著書頁,直咬到里里外外都是口水……
這時候,姐姐咚咚二十六個月,弟弟叮叮五個月。
又過一個月,叮叮學會了兩項新本事:坐與爬。
學會坐的弟弟終於可以坐在放低的寶寶餐椅里毫無怨言地給姐姐做活體模型玩「過家家」——只見姐姐裝作手裡拿著剪刀、梳子,忙碌地給弟弟「剪頭髮」,偶爾還要隔空裝作撈水洗頭、塗洗髮乳之類的。這讓我想起大學時中國戲曲史課堂上老師講過的「虛擬表演」,原來,「貴妃醉酒」什麼的,都不是創造,是本能……
學會爬的弟弟開始從床上、沙發上往地板上撲——姐姐當然不能容忍弟弟在自己面前摔跤,於是站在床邊一邊往裡面推弟弟一邊道「進去,小寶貝,進去」,弟弟不理,還在往外爬,姐姐怒了,無視站在旁邊看熱鬧的媽媽,迅速低下頭,「吭哧」一口咬在弟弟臉頰上!一聲慘叫,弟弟瞬間涕淚橫飛!此後幾天,弟弟白嫩的小臉蛋上就一直帶著一圈紫色的牙印,若問姐姐「這是誰幹的」,姐姐會豪邁地答:「大寶貝!」
到這時,已經沒有人擔心姐姐會不喜歡這個弟弟——姐姐怎麼會不喜歡弟弟呢?她恨不得天天端一小碗水果泥喂弟弟,一邊喂一邊喊「啊嗚,啊嗚,叮叮張大追(嘴)」;去外婆家度假,通過視頻看見媽媽懷裡的叮叮時,興奮地尖叫著撲到電腦屏幕上拚命親,直到屏幕上滿是口水;她甚至不能容忍媽媽說別的小寶寶長得帥,因為「他不是小帥哥,叮叮是!叮叮是小帥哥!」;就連路過蒙奇奇專賣店的時候都要攔住媽媽的腳步,急切地擺手說「不進去!不好看!我不喜歡!我喜歡叮叮,叮叮是個小帥哥」。
噗……媽媽很崇拜地想:閨女,你是得多愛你弟,才能這麼給媽媽省錢啊……
再後來,姐姐對弟弟的喜歡上升到了一種新的境界——含蓄、深沉、蹂躪並疼愛——比如每天早晨,我上班前例行跟咚咚姐姐擁抱親吻,親完轉身要走,姐姐急了,「還沒親叮叮!」我說:「不親了,媽媽趕著上班。」沒想到姐姐當場發飆,「不行!還有叮叮!!」沒辦法,只好又把兒子抱過來親一口才得以出門。
再再後來,當姐姐成長為一個幼兒園小朋友的時候,當她有了生命中第一個男閨蜜的時候,當我們所有人都以為那是她最好的朋友的時候,某天,老師突然問:「咚咚,你最好的朋友是誰?」頂著小男閨蜜熱切的眼神,咚咚認真想了想,還是篤定地答:「是叮叮。」
漸漸地,姐姐一邊歡樂地欺負著尚不足以自保的弟弟,一邊與這個弟弟難捨難分——弟弟在家玩,姐姐就堅決不上幼兒園;弟弟到姐姐所在的幼兒園上早教課,姐姐就必須跟著他!所以某天早上,在姐姐抱著弟弟號啕大哭依依不捨的時候,媽媽實在沒辦法,只好答應帶上叮叮送姐姐。只可憐叮叮還暈車,在送姐姐上幼兒園的路上吐得一塌糊塗……
而弟弟呢,即便是第N次在爭搶中落敗,也會第N+1次站起來,繼續黏在姐姐身後做小尾巴:姐姐在前面跑,叮叮就在後面追;姐姐炫耀自己運動會的二等獎獎狀,叮叮二話不說熱烈鼓掌;姐姐唱字母歌、炫單詞,一歲多的叮叮沒用幾天就能從「ABC」說到「OPQ」,知道「藍色」是blue,喜歡咯咯笑著故意把「蘋果」的apple說成「哎喲」;遇到媽媽需要加班的夜晚,兩人腦袋挨腦袋靠在一起畫畫、戲水、過家家,歡天喜地不孤單。
還有育兒嫂給我講:白天,叮叮在家常背著姐姐淘汰下來的粉紅色小背包亂轉,指著滿屋子的玩具嘚瑟,「介(這)系(是)我的!」「介也系我的!」「介些都系我的!」聽得我瞠目結舌,因為我只見過姐姐放學回家時,隔著一道門就能聽見叮叮笑著跑近,「姐姐回來啦!」一邊說一邊踮起腳尖推開家門恭迎姐姐回家,然後迅速跟在姐姐身後,只要姐姐一聲吼,立馬把滿屋子玩具獻給姐姐!什麼叫「山中無老虎,『兔子』稱大王」?想必這就是了。
也正是這個看上去常常被姐姐欺負的小男孩,他漸漸長大,漸漸成為一個疼姐姐的「小爺們兒」——某天傍晚,咚咚正坐在我床上一邊看動畫片一邊吃草莓,剛睡醒的叮叮臉蛋紅撲撲地跑了過來,突然看見他姐面前的那堆草莓,眼睛一亮,伸手就向最上面那個最大的草莓抓去!只是還沒等夠著,姐姐一聲大喝「那是我的」,嚇得叮叮趕緊把手縮了回去。短暫的僵持中,我不動聲色地旁觀這個還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