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朝讓你來認這個屍,其實我也於心不忍的。」
杜春曉說畢,便將臉朝向門外張望,兩個巡捕抬了一具用白布蓋上的死屍進來,放於大廳正中。雖說天氣冷,聞不出屍臭,但還是讓在場者無不神情凝重。杜春曉蹲下,揭開白布一角,露出屍體的頭顱,對畢小青道:「五太太可要過來認認他是誰?」
畢小青一聲不響地站起,徑直走到屍體跟前,略彎下腰瞧了一眼。這死人雖然面目慘白,左眼皮上的紅斑卻異常觸目。她站在那裡,胸膛略略有些起伏,面上卻是紋絲不動的,只看了幾秒鐘,便折轉身,道:「從來不認得。」
「怎麼會不認得呢?」杜春曉故作驚訝道,「這兒所有人都可以不認得,唯獨您不能不認得。」
「這話又怎麼講?」
「雖然他不是大名鼎鼎,與宋玉山不能比,可他也是梨園長大的,跑的是大龍套。您看了多少回戲了,又到過多少回後台,怎麼也該認得吧?!」杜春曉翻開右側第一張真心牌——戀人,「自從你娘姨那兒聽說秦爺把你掐暈後棄之荒野那件事,我就覺得奇怪,這一切太牽強了。首先那張宋玉山的照片是哪裡來的?根據秦大小姐您自己的講法,乃是其他三位姨太太中的某一位陷害了您,可另三位太太又不是戲迷,縱能託人買到流傳在市面上的宋老闆的照片,也一定是戲服照,生活照必是沒有的。可見那張照片,少不得還是你這位名義上的五太太自己弄來的,一來是為了演場戲逃脫某些危險,二來是為了在秦爺面前掩蓋自己真正的相好——就是這位沒有走紅過的小武生陸雲龍。」
畢小青嘴裡「嗤」地一聲,道:「你可真會編!我何必演這場戲?再說了,萬一真被秦爺殺了呢?」
「不會的。」杜春曉翻開環境牌——高塔,笑道,「這本就是秦爺一番苦心,要讓您逃離秦公館來著,又怎麼會真的忍心傷您?」
「為什麼他要讓我假死逃離這兒?這可有趣了。」
「還不是因為那批貨?那是日本人運進的鴉片,恐怕與大當家早打過招呼了,貨物特殊,務必要安全送達。可惜貨已脫手,甚至還鬧出大事體來了。大當家不是糊塗人,自然對幫內出現吃裡爬外的事兒敏感,所以他給出秦爺期限,要他把貨交出,他不要錢,要貨。當然,秦爺您也不敢交錢充數,因這一交錢,就表示默認了自己與『小八股黨』暗通款曲的事兒。這就是您後來通過我演了一齣戲,找個由頭把三位姨太太秘密護送到杭州的原因吧?送去杭州大抵是為了轉移大當家的視線,好讓他的人在那裡撲空,即便你那三位夫人全部落入他手裡也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你的女兒不能成為要挾你的工具,所以你們才在娘姨朱慧娟眼前演了那一出。」
「杜小姐實在是講故事的高手。」秦亞哲拍手道。
「哪裡?秦大小姐,之所以我感覺您在演戲,兼因您將武生的戲服拿給裁縫改制有關。起初我也通過這戲服以為您是與宋玉山有染,但看了那張小報上登的您在車站為宋老闆送行的照片後,便不再那樣想了。因為從照片上看,你們完全不像心有靈犀的情人,反而宋老闆側轉身體,有些避著您。大抵後來宋老闆也察覺了你和陸雲龍的事,所以陸雲龍在舞台上用真刀捅死了他,因有那些『秦家五太太與大武生宋玉山有一腿』的桃色新聞打掩護,所以人人都以為宋老闆的死是秦爺一手造成的。秦爺之所以也沒有澄清,是因為他正為那批煙土的事體忙得焦頭爛額,甚至因怕事情敗露,殺了曝出小胡蝶失蹤案的《申報》老闆月竹風一家。秦大小姐冰雪聰明,就在這節骨眼上說服秦爺讓您假死,然後暗中調查那批煙土的下落,招數倒也高明。
「想要回煙土,必須找到兩個人——斯蒂芬與施常雲。所以秦大小姐私下與斯蒂芬聯繫,想贖回那批煙土。斯蒂芬那時正好通過報紙看到,已搖身一變成為花國大總統的小胡蝶耳垂上戴著的鑽石正是他從高文那裡換來的珠寶,於是他便將小胡蝶的下落告知秦大小姐,跟她講唯有拿回原來的珠寶,才能從收貨人那裡換回煙土。這便是為什麼,秦大小姐會讓陸雲龍假扮一位叫周啟生的富家公子,將金玉仙約出來以便劫殺!
「另一方面,施常雲身上還藏了一箱煙土的事,斯蒂芬必定也告訴秦大小姐了。所以當有人向施常雲討還這箱煙土的時候,施二少嗅覺靈敏得很,他曉得自己若不交出去,是要受苦刑的,交出去了也必死無疑。正犯愁的時候,卻碰上他老爹殺了自己的大兒子……」
「什……什麼?」這回輪到夏冰瞠目結舌了。
「沒錯,施家那位孝順能幹的大少爺是施逢德親手所殺。」杜春曉神色也隨之沉重起來,「我通過施家兩個兒子的照片,及從底下傭人打探的情況,得知他們不是親兄弟,換言之,施常風並非施逢德的親生兒子。施常雲卻簡直就是施逢德的翻版,所以扮成親爹絲毫沒有破綻。這大抵早就是施逢德的一個心結,眼看自己年紀漸大,手裡的家產早晚是要交託出去的,但交給與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必定心有不甘,要把這大兒子趕出去,那自己戴綠帽子的事體便會大白天下,又不能把因病早逝的夫人從墳里拉出來休掉,所以我猜想他的遺囑里必定沒有施常風的名字。可是施常風自然不會答應,尤其是他得知施常雲與洪幫惹上麻煩之後,便跟施逢德談判,要求家產分他一半,否則就把弟弟的事兒捅出來。施老爺必定是情急之下,從背後捅了那孽子一刀,施常風當場斃命。而『虎毒弒子』的一幕恰被施二少看到,他靈機一動,便拿了斧頭對著已死的大哥屍體上亂砍一通,企圖掩蓋父親下的毒手,讓自己被關進監獄候審。反正橫豎是死,待在牢里反而安全,尤其是施老爺財力雄厚,為這個寶貝兒子上下打點,住單間牢房,還有獄卒照顧。恐怕秦爺縱有通天的本事,也奈何不得他!」
說畢,杜春曉翻開第二張願望牌——隱者:「自然,藏在暗處的斯蒂芬知道金玉仙手頭有那批珠寶之後,原本也正打它的主意,這便是為什麼他會勾結洋人交際花珍妮。珍妮與他應該是俱樂部的舊識,起初斯蒂芬是想通過珍妮把金玉仙手上的珠寶撈到手,順便打探對方的來路。但是後來既然有秦大小姐出馬,他便以逸待勞,反正金玉仙的珠寶最後都會交到他手上,讓他贖回煙土的。可是斯蒂芬並沒有贖回煙土,因為高文已經被他指使的俄國佬滅了口,就算沒有滅口,這批珠寶他也斷無可能交還。不過……斯蒂芬與珍妮幽會的那個俱樂部,也是有名的地下賭場,在那裡一擲千金是常事,斯蒂芬大抵是早已在那裡輸得傾家蕩產,所以他分到的珠寶也必定是通過珍妮抵押給了高文。因為是個交際花來典當原來就屬於高文的珠寶,高文自然也不會起疑心,只當是斯蒂芬生性風流,拿用煙土換得的珠寶來取悅女人。但是高文死了之後,斯蒂芬知道自己會被當做嫌疑人受審,那張抵押票是萬萬不能被發現的,於是他把東西交給自己的老相好珍妮保管。可惜的是,風聲過了之後,珍妮卻沒有把抵押票交還斯蒂芬,因為她發現斯蒂芬與餐館女招待艾媚有染,這讓她因妒生恨,於是斷然否認有收過這件東西。所以斯蒂芬才暗中指使幾個俄國佬挾持珍妮,對她動用酷刑,逼迫她交出抵押票。這就是從俄國佬手裡逃脫的珍妮嘴裡牙齒被拔掉,身上有那麼多傷痕,但她不去治傷,卻首先沖入紅石榴餐廳找斯蒂芬報仇的原因!
「當時,我對珍妮的死充滿好奇,直覺這個女人一定是被動了酷刑,而且與斯蒂芬有關,她要追砍斯蒂芬,分明就是氣極了,卻不是氣瘋了。而一般受過酷刑的,必定是想從其身上挖掘到秘密,察覺這一點的,除了我之外,還有邢志剛。這便是某天夜裡,夏冰潛入珍妮居所找線索的時候,會碰上那廣東人旭仔的原因。不過旭仔好似先行一步找到了那張抵押票,只可惜他被後來一步的斯蒂芬推進地下室,拿走了抵押票。因為高文已死,這張抵押票可以通過英國領事館,以取回寄存物的方式把這批被抵押的珠寶拿回來!」
「怪不得他不要俄羅斯人從高文那裡搶來的現金和懷錶,但仍然宣稱自己會成為大贏家!」埃里耶不禁驚呼道,「謝天謝地,我這幾天都派了警察在他的住所埋伏,他跑不掉的!」
杜春曉點頭道:「你派的警察其實也等於在保護他,這也是為什麼秦爺的人遲遲沒有動斯蒂芬的原因。」
「狡猾的傢伙!」埃里耶狠狠敲了一下桌子。
「自我的包打聽小四告訴我關於『大小八股黨』在黃浦江上爭搶紅土的事,我便懷疑整件事情與這個有關。不過搶紅土也是為了財,可秦爺難道不奇怪為什麼大當家一定要追回那批紅土么?按理講,這批貨沒了,再等下一批不就行了?」
秦亞哲背上的疼痛已然鑽心,只得勉強搖了搖頭。
「原先,我也想不明白這批紅土究竟有多重要,直待看到這些照片才讓我茅塞頓開。」杜春曉拿出一疊照片,舉起其中一張,上頭是一隻打開的箱子,裡邊放滿了瓷瓶。
「從前運送的鴉片,好像都是論包裝的,為什麼這些卻是用瓷瓶裝的?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