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力量之巔 第五節

杜春曉在桌上擺了一副中阿爾克那,然後對住那一桌的牌發了呆,香煙快燒到指節都不自知。

敵人牌:皇后。

貴人牌:倒吊男。

障礙牌:力量。

都是些毫無頭緒的啟示,更何況她推測事態從不是真正靠牌,只有被逼上死路,才會拿這些牌來出氣。此刻,她就將那張皇后當做秦亞哲,嚴格來講,他是她的財路,可同樣亦是最大的敵人。不僅拿她和夏冰的命不當命,很可能找到畢小青之後,他還會處理一些多餘的麻煩,這個「麻煩」是什麼,她不得而知,但隱約覺得應該與她有關。障礙牌無疑是邢志剛,他的藏身處還未找到,但秦亞哲已布下天羅地網,要逃出上海幾乎沒有可能,如果他還在這裡,又會去哪兒?她遂想到現在正被倒吊在秦亞哲家後院柴房的那個廣東人,倒是有一副硬骨頭,十根手指已被削去了三根,還是一聲不吭。夏冰那日目睹了對此人上酷刑的場面之後,回家後三天都不能吃一口肉。

究竟邢志剛背後有什麼力量在支撐他?他能逃到哪兒去?

她越想越覺得心寒,因已迷失方向。更糟糕的是,秦亞哲給她找出邢志剛下落的期限只有三天,即是講三天之後,她與夏冰會是什麼下場已顯而易見。但凡做大佬的,一旦被惹急了,便會拿無辜的生靈出氣,這是常規。

「春曉,咱們逃走吧?去北京,或者南京,或者再遠一些,去香港。」夏冰大喇喇說道,彷彿只是建議去郊外遊樂。

她清楚他的焦慮,於是面上淡淡的,擺出拿他當孩子的態度來:「你說,邢志剛會藏在哪裡呢?他除了燕姐之外,身邊再無其他的知心人。旭仔也被關起來了,一個人要綁架畢小青,還要取贖金,也太難為他了。」

「肯定還有別的人在暗中配合他,但會是誰呢?你有沒有想過,其實邢志剛、高文、斯蒂芬、珍妮,可能還有上官珏兒和施家父子,都是因為同一件事情上有牽連,才會落到這種地步的。我只是一直沒想明白,邢志剛到底……」她拿起那張倒吊男,搔起下巴來,「如果換了你是邢志剛,你會躲到哪裡?」

夏冰憨笑道:「恐怕我哪裡都躲不了,一來我沒錢沒勢,不能買通任何人;二來也不是元宵模子,去哪裡也不討女人喜歡——」

「元宵模子」四個字一出口,杜春曉已從沙發上跳起來,她兩眼放光,高聲道:「對啊!邢志剛這樣的小白臉,雖不比唐大記者年輕,但也能把女人迷得神魂顛倒,且他的夜總會裡,還有那麼多女人!」

結果兩個人當下便去了百樂門,卻見那裡大門緊閉,唐暉站在不遠處給它拍照。

「就這麼倒了?」杜春曉上前問唐暉。

「哪裡能倒?不過是等著其他人接手罷了。」唐暉不曉得為什麼臉上膚色蒼白,眼神卻是透亮的。

「誰來接手?秦爺?」

「可能。」他不置可否,對住「百樂門」三個用電線與鐵絲圈起來的陰暗大字,陷入了彷徨。

「所以他更要找到邢志剛,要不然辦不了移交。」杜春曉有些天真地接話,遂笑問,「你可知道那些蓬拆小姐都去哪裡了?」

「我哪裡曉得?」唐暉無奈地聳聳肩膀。他較一個月前明顯瘦了,顴骨愈發突出,然而也更漂亮了。

「個把總曉得吧?比如米露露?」

唐暉不假思索地搖頭。

「朱圓圓呢?」

唐暉還是搖頭。

「你知道朱圓圓是誰?」

「不知道。」他不耐煩地皺起眉頭,「我還要跑幾條新聞,先走一步了。」

唐暉一離開,杜春曉便與夏冰笑道:「他今朝有些奇怪啊,怎麼也不問問我們為什麼要打聽那些蓬拆小姐的下落?還有……我記得他是專門跑電影明星的,怎麼會來這裡?」

夏冰也推了一下眼鏡,回道:「不過沒關係,我們還有小四。」

果不其然,次日下午,小四便上門來了,只說了一句「朱圓圓現在在金帝豪門夜總會上班」便要走。

「怎麼不坐下來聊聊?」面對救命恩人,杜春曉倒是格外客氣。

「不了。」小四的神色異常嚴肅,似乎正背負著巨大壓力,「而且杜小姐,今天以後,我再也不能幫你們做事了。」

「為什麼?」

「我有很要緊的事情要去辦。」

她想問什麼事,卻又忍了下來,因知道他必定不會講,於是只得道:「那這些日子麻煩你了。」說畢,正欲從錢包里拿鈔票出來,卻被他止住,說了句「不必」,轉身便走。

不曉得為什麼,杜春曉恍惚覺得小四這一去,必是再也見不著了,心下便愈發惆悵起來。個性過分沉默的人,往往因過分隱藏心事會讓自己陷入命運的僵局。

「金帝豪門」實是比百樂門規模還要小一些,開在法租界的繁華地段,招待的多為軍火商人,抑或想藉機撈錢的拆白黨。所以朱圓圓轉到夏冰的檯子時,一看是個窮酸後生,便傻裡傻氣地嗔道:「先生啊,儂……儂到這裡來開開心心白……白相是可以唉,不要弄出搞七捻三的事體來,曉得哇?」

「圓圓,長遠不見,口氣橫了不少嘛。」因早前聽杜春曉講過她直腸直肚的憨傻個性,所以夏冰也不計較,反有些喜歡起來,「杜春曉說好久不見你,怪想的,趕明兒去她那裡玩一趟?」

朱圓圓聽聞「杜春曉」三個字,當即面上便雨過天晴,恢複一臉稚氣,笑道:「儂……儂是春曉的朋……朋友?哦,不是唉,是伊老……老公,對哇?」

夏冰隱約從她身上看出些杜春曉少女時代的天真,於是不由得有些神迷,回道:「是的呀,你啥辰光過來白相。」

「好呀!」她爽快答應。

「你可曉得你原來的老闆去哪裡了?」

「不……不曉得。」朱圓圓當即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上一通……有……有幾個穿得蠻流氓相的人也來問過,我不曉……得就……就是不曉得。」

「那你有沒有聽其他原來百樂門的姐妹講起過邢先生的去向?」

朱圓圓偏著頭,思忖道:「真不曉得……得,伊……伊就這麼不見了,後來一幫人……人把百樂門翻了個底朝天,聽說旭仔也被捉去了。還有我……我在那邊,其實沒有什麼姐妹的。」

話畢,她蝶般上下翻飛的長睫毛幾乎要將下眼瞼蓋嚴了,生得美貌果然佔便宜,連落寞的狼狽相都好看。

「那當初你的幾個……同行里,必定也有特別討邢先生喜歡的?」

「討伊喜……喜歡的不見得有人,伊眼睛裡只有燕……燕姐,我們都曉得的。喜歡伊的倒……倒有不少,不過也是自作多情,儂也曉得,倒貼貨男人一般不稀……稀罕的。」未曾想頭腦簡單的朱圓圓竟講出這樣的世故話來。

「那有哪一些喜歡他的,你可還記得?」

她眼珠子轉了幾圈之後,開始扳起手指頭來:「有薛素芳,不過後來嫁給米行老闆,早就不做了;前年跳河自盡的紅月,是鴉片癮頭太大,周轉不過來,被追債的逼死的;還有一個……哦,這個不能講的……」

「哪個不能講?講講呢。」夏冰一把抓住她的話中核心。

「真……真不好講,不過講……講了也沒有人相信。」

「那就講,反正也不怕有人信。」

「我也是聽來的,因為我進來的辰光,她已經走掉了。後來聽露露她們吃小酒的辰光有講到,這個女人生意做不好,不過心機老重,想跟小胡蝶搶秦爺,自然搶不過。不過露露講,其實她搶不過,是因為心裡喜歡邢先生,所以戲演不真。不過也蠻有趣,後來她不做了,竟真的去演戲,你講好不好笑?」

「哦?這個人是誰?」

「現在的大明星琪……琪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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