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臉上身上的傷究竟哪裡來的?」
「去城隍廟那裡等新出籠的蟹黃小籠包,結果擠得太厲害,摔了一跤,頭上身上都被踩了,才這麼樣的。」
「那怎麼還會被踩斷牙根的?」
「我沖在太前面,也沒防備,不但小籠包沒吃著,錢包又被偷了。我哪裡肯放過,便一路追小偷,卻不想那小偷轉身便給了我一拳,這才打斷了牙根。」
「你從來就沒有錢包,錢都是零零散散放衣兜里的。」
「我……我就是因為心血來潮買了只荷包耍,才被小偷盯上,倒了血霉!」
「可你明明被搶了錢,又怎麼還帶了一百大洋回來?」
「你娘的,你到底要不要吃我帶回來的蓮蓉膏啦?」
連日來,杜春曉與夏冰對話最頻繁的便是這些個內容,一個窮追猛敲,另一個卻抵死不招,就這樣猜來避去,不亦樂乎,直到她以怒氣沖沖的語氣煞住他的疑問。
除了追問杜春曉身上的傷,夏冰如今最忙的事情便是與小四共同查找邢志剛的下落。邢志剛將畢小青的手指寄到秦公館之後,整整三天沒有動靜,待第四日,在秦公館的信箱內側又無端出現一行用白漆寫的地址:雲江路三百八十一號。
夏冰與杜春曉於是趕往雲江路,那裡離淞江碼頭不遠,系外地人坐船來滬登岸後,要去中介所找工作的必經之路。所以魚龍混雜,極不安定,一踏入街區便能覺出區別於花花世界酒色繁華的粗鄙氣。不過這兩個人似乎是習慣與下九流混在一處,穿著氣質都還是鮮明的外地人特徵,所以並不觸目。杜春曉甚至還買了一包瓜子,邊走邊嗑,任夏冰一人在注意那些或被店面招牌封死,或已斑駁陸離的門牌號。
走了三圈,沒有三百八十一號。
「莫不是寫了耍我們的?」夏冰右腳底心起了一個水泡,氣便也開始不順了。
「你說,咱們要不要找個別的活兒呢?你的偵探社,我的書鋪,都是門可羅雀,過不了多久,就得坐吃山空,回青雲鎮老家種桑養蠶去了。要想不丟這個臉,還是先行找些別的活兒,把回家置房購田的錢給賺了……」杜春曉像是對自己講的話認了真,沿路竟一直在看貼在牆上的招工啟事。
夏冰對她的反應也有些迷糊起來,賭氣道:「你不用激我,要回去的到頭來也是我,你這麼能,哪裡還有回去的道理?」
她知他有些脾氣,站在一張卷了邊的招工啟事跟前,笑道:「你說要是這個活兒做好了,咱們是不是就能在上海立足了?」
夏冰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竟是一張招募餐廳服務員的告示,當下又惱又笑道:「你可是被斯蒂芬迷住心竅了?巴巴兒想去餐館端盤子!」
「端盤子倒是不想啊……賺錢卻是要的。」
杜春曉指著那招工啟事上用黑毛筆刷的一個大大的「叄捌壹」,臉色頗為得意。
招工紙揭下來,背面寫著:凌晨三點,吳淞口碼頭,將金條放於第三個石墩下。勿忘!
「瞧。」杜春曉將招工啟事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我就說,咱們發財的時機到啦。」
誠如小四所說,平常人一入夜便不能靠近吳淞口,那是「小八股黨」與「大八股黨」爭紅土的地盤。所幸秦亞哲私下周轉了一通,承諾說當晚不會有事,只是八十根金條哪裡是這兩個不事重活的人能用板車推得動的?夏冰正在犯愁,杜春曉卻似是已算準了,笑道:「運送這些金條,必定要走水路。邢志剛想得倒也通透,知道秦爺的買賣都是船上做的,想是這次就要他陰溝裡翻船,才選得那麼搭稱。」
一語驚醒夢中人,夏冰不由心焦起來,直覺今晚不可能那麼快把事情辦妥,要一次性將金條全部拿走,邢志剛也非派一條大船不可。可是,當晚寒風凜冽,烏篷船都歇岸了,大隻的駁殼船亦鮮少有見在航行中的。然而燈火明明滅滅,都低調得很,連馬達聲均是細微如蚊子叫,刻意行得極慢、極隱蔽,如江上幽靈。
金條用木箱安放,置於艙內,船身異常吃重,杜春曉蹲在船頭,冷風刮紅了她的鼻尖,兩隻眼睛也吹得淚汪汪的。油燈掛在篷子一角,火苗與玻璃罩子不斷碰撞,有些鬼氣森森。
「時間還沒到,先進去坐一坐?」夏冰死死裹住身上的短棉襖,已被凍得齜牙咧嘴。
「我說——」杜春曉吐了一口煙,那煙霧疾速融化在茫茫夜色里,空氣像凝結了一般,呼吸都很沉重,有白霧從鼻孔噴出,「今晚我們怕是見不到五太太了。」
「何以見得?」夏冰知她從不說沒道理的話,卻也懷疑起來。秦亞哲在碼頭沿岸十里之內都埋伏了人馬,只要對方一出現,手一碰到金條,立馬會有三十個人包圍上來,要當場剁成肉泥都是容易的。
「因為船走得有些太快。」
杜春曉站起來,拍拍吹回到她衣襟上的煙灰,斷根的盤牙處還未完全消腫,所以口腔里總有沒剔乾淨食物的異樣感覺。她縮起脖子,將圍巾打了個死結,依然站在船頭。
「走得快?我還嫌慢呢!帶著那麼沉的東西,也不知三點鐘能不能趕到碼頭。」夏冰突然有些想念唐暉,這個時候若有這樣的壯漢在,恐怕他也不會如此焦慮。
「怕是不能。」杜春曉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口煙,將剩下的煙頭彈落江中。
「你不是還嫌船走得快么?怎麼又說趕不到?」
杜春曉剛要回答,只聽得船老大吼了一聲:「讓道!」
「讓什麼道?」夏冰當即問他。
船老大抬手一指,有一條駁殼船正向他們駛來,馬達聲很輕,像是低沉的嗚咽。杜春曉又拿出一支煙,點上,指著對面的船笑道:「這就是我們到不了的原因。」
果然,那烏篷船還未側到一邊,已定在那裡,因對方行得太猛,一下衝到跟前,水花濺了船老大一身。還未等看清楚,船頭已搭了一塊走板,三三兩兩走過來幾撥人。
「做啥?」船老大仗著有後台,凶拎拎吼了一聲,卻即刻吃了一拳,口鼻鮮血直噴。夏冰剛要上前,被杜春曉拖住,他這才看清來人每一個頭上都罩了黑布,只剪了洞露出兩隻眼睛。
杜春曉對住其中一個敞了領、戴著金項鏈的人道:「幾位大哥,這條船上沒有你們要的貨。」
「有沒有貨,儂講了不算,我們看過才算。好哇?」那戴金鏈的講話慢吞吞,倒也不兇悍。
「老實講,」她笑道,「東西有是有一點,但不多,大哥要麼就進去拿。不過東西是洪幫二當家的,大哥清爽哇?」
戴金鏈的愣了一下,突然仰面大笑了幾聲,轉頭對幾個人道:「兄弟們,你們聽清爽了哇?今朝我們做了洪幫二當家一票,運道好咧!」那人口音非常古怪,像是舌頭捲成一團了,然而卻又似曾相識,令杜春曉好生糾結。
說畢,那幾個人便興高采烈上前將杜春曉、夏冰與船老大三個人一併捆了,艙內幾個保鏢剛跑出來,頭上便吃了幾棍,一個個悶悶地倒在甲板上。
「今朝我們可能要死。」杜春曉滾到夏冰旁邊,在他耳邊嘀咕了一句令人心驚肉跳的話。
「你不會死,我拚命也要救你!」他以為她是怕了,忙安慰道。可話一出口,他又有些氣餒,因從小到大,他從未救過她,而她似乎也沒有一次視他為依靠過。所以,她如今對他講的話,恐怕只是真話,並沒有想求他解救的意思。
「你可看過《水滸傳》?」她突然轉了話題。
「看過,怎麼了?」
「書裡頭的水匪,總是問那些倒霉鬼是要吃『板刀面』還是『餛飩』,『板刀面』是一刀一個砍下水,『餛飩』是自己跳下水,結果所有人都選吃『餛飩』。今兒咱們也嘗嘗?」
夏冰這才明白她的用意,但同時也否決了吃「餛飩」的建議。一來他們都被綁著,要潛水根本不可能,二來兩人身上穿的棉襖一吃水便沉了,跳下去等於投河自盡,所以他斬釘截鐵地回答:「不行!會死得更快!」
「可是等一歇他們撬開箱子,拿了東西之後,會把咱們用木棍活活敲死,再丟下水去。我可不想死得那麼血肉模糊的,屍體怎麼也得好看一點兒吧!」
說畢,未等夏冰反應過來,她已猛地滾到船沿,深吸一口氣,「撲通」落水;他情急之下,也顧不得許多,將眼一閉,順同一方向滾去,旋即騰空,整個身體失去重量,很快臉上的皮膚便猛地急縮,水流從口鼻猛烈灌入。他掙扎著探出頭來,一些水進入肺腔,令他口腔泛酸,但還是抓緊時間吸了一口氣,便匆匆沉下。
這次下水,不知怎的,腦袋竟撞著一個類似岩石的硬物。雖然冰水激得渾身發麻,已失去痛感,但也讓夏冰不由驚喜,以為能摸到岸。孰料一睜眼才發現自己撞的是杜春曉的頭顱,她也是神色痛楚地望住他,彷彿在做最後的告別。
「春曉!」他從心底里慘叫,希冀他的女人能有力回天,到了這個時刻,他發現自己還是在依賴她,而不是拯救她。
隨後,夏冰感覺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