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小青的手掌已青白見骨,她曉得自己又瘦了,樓下房東太太好心給她燉的笨雞湯與糯米羹,似乎都沒有起作用。她終日都有些惶惶的,時常不自覺地撫摸脖頸,彷彿死神之手從未從那裡鬆開過。尤其夜半時分,她終是醒著的,彷彿有一根刺抵在腦仁深處,一旦睡眠壓近,它便上前衝殺抵抗,搞得她動彈不得。
那一晚,她原以為還會如往常一般,聽窗外冷風呼嘯,那張花了一個版面刊登上官珏兒服毒自盡的《申報》令周遭愈發顯得風哽草咽。她將棉枕折彎,堵住自己的耳孔,竭力想要入眠,可惜不頂用,終有一些瑣碎的聲音會化作透明水流,潺潺灌入耳內。
呼吸聲、貓叫聲、落葉掃地聲、樓下賣燒肉粽的阿伯收攤的響動、腳步聲……
腳步聲?
她猛地睜開眼,棉被裡溫暖渾濁的空氣霎時變得堅硬。待掀開被子時,另一個人的呼吸聲便愈發濃烈起來,不規則的,甚至充滿憤怒的凌亂吐息收緊了她的神經!她即刻拉亮電燈,室內變成了一個古怪的白夜,什麼都暴露了。
「你是誰?」她竭力保持平靜,既不尖叫,亦沒有操起墊被下的防身匕首來自衛。
因那個幽靈般潛入的人,亦是女子,年紀比她略小、表情比她更驚恐的女子。
一瞬間,她們的對峙,似乎完全失去了兇險的張力,反而有些凄涼起來。
「姑娘,你看起來不像是沒飯吃的,面相也不奸險,怎麼會想到干這種營生?」畢小青盡量放低音量,似是起了憐憫之心。
那姑娘頭顱不停顫動,有些要退縮的意思,卻又不甘心,像鼓了極大的勇氣才開了腔:「你離開斯蒂芬吧,要不然我跟你拼了!」
她這才發現來人手裡握著一柄烏黑的舊剪刀,顯然是普通人家修剪枝葉和蝦須用的。畢小青有些想笑,只是看到對方白慘慘的尷尬處境,又有些不忍,於是撐起身子,想下床。孰料姑娘卻吼道:「不要動!」遂靠近了兩步,將剪刀尖端逼在她的喉間。
畢小青並沒有怕的意思,她曉得什麼樣的人才真正可怕。
「姑娘,我不認得那個叫什麼斯蒂芬的,所以你找我拚命就有些荒唐了。不然,你坐下來,慢慢講一講事情原委,也免得我糊裡糊塗便死在你手上,你冤,我更冤,不是么?」
她沒有回應,像是怕受騙,只是刀尖又逼近了一些。畢小青只得退後,靠在牆壁上,隔著薄睡衣的背脊已熱氣全無。
「你不要裝!他就是這樣,喜歡愛騙人的女人,你是,另一個也是!」話畢,她已泣不成聲,眼淚鼻涕已混到一處。
「另一個又是誰?」畢小青覺得有機可乘,便將背部稍稍脫離了冰冷的牆面。她清楚對手越慌亂,自己便愈危險,但同時也最具逃脫的可能性,如果再繼續糾纏下去,便只能抽出墊被下的匕首與之對決。
可是……她望住對方與她一般細弱的手臂,不由得又猶豫起來。
「你不要管另一個是誰,我……我找不到她,就只能來找你!」
「你認為那個斯蒂芬在我這裡?」畢小青偷偷換了個姿勢,將身體前傾,右手慢慢挨近床邊,「你若真有這個懷疑,可以找一找的。」
她咬牙瞪了她好一陣,突然退至衣櫥邊,將手伸到背後,拉開了衣櫥門。這一連串動作做得很艱難,因她的眼睛一刻都不曾離開畢小青。
畢小青對她點點頭,示意她轉過身去查探,且用表情保證她不會起任何惡念。
於是她轉身,翻找裡頭少得可憐的幾件衣服。三件灰羽旗袍,兩件厚羊絨風衣,兩件棉短褂,一件黑色男式風衣,並男式厚西裝三件套。底下的抽屜里是一些內衣,襯衫很少,然而都很新,像沒穿過抑或只穿了一水的……
那姑娘將裡頭兩套男裝摸了好一陣,令畢小青不由心臟一陣打鼓。
半晌,她總算回過身來,只是手中利剪並未放下。
「對不起,大概是我搞錯了。」聲音有些遲鈍,但很肯定。
畢小青略略鬆了一口氣。
旭仔在家中靜養整五日。前三日,他一直在睡覺,似乎要讓每一寸筋骨自行調整,直到肩背處的疼痛不再洶湧。第四日,他到樓下吃了一碗小餛飩,又從一個猶太裔商販手中買了許多可以存放的罐頭,但是剛吃了一口沙丁魚便吐光了。第五日,頭痛欲裂,他對自己被推入珍妮家地下室的事情耿耿於懷,尤其是那張從《海上花列傳》中掉落的紙片,他越想越覺得,那不是紙片,應該是……
第六日,旭仔原本還不想去百樂門上班,邢志剛卻找上門來。
燕姐死了,他要他協助安排葬禮,不要隆重,也不擺白酒,只抽一個晚上叫所有舞女聚一聚便可。
這大抵便是無根之人最好的待遇了吧!
旭仔只想到這一層便停止了,他從不考慮身後事。但對燕姐的死,終感覺有一些彆扭。聽米露露講,燕姐便是買兇殺死小胡蝶的人,因與她聯手偷了邢老闆一件重要的財物,但後來小胡蝶將東西獨吞後逃跑,燕姐一怒之下便將壞事做絕,後又擺脫不掉良知譴責,便自縊謝罪。這故事一聽便很牽強,旭仔詫異於自己老闆做事之衝動草率,連他都不相信的「真相」,又如何能騙得過秦爺?
「這麼說,東西沒找到?」
「沒有。」
旭仔將乾咳壓在嗓子眼裡,生怕稍稍露一點怯便會亂了陣腳。
「有沒有碰上什麼特殊的情況,或者別的什麼特別的東西?」
「沒有。」
他刻意隱去了碰到另一位私家偵探,以及被人推落地下室的事。直覺那個「推手」與私家偵探不是同一個人,否則那偵探便是演技太好,看上去有些太過坦蕩。
旭仔交代完之後,便站在邢志剛的辦公室門前,手裡拿著一個銅製的煙灰缸,指尖的香煙幾乎要燒到皮肉,他卻沒有一點要拋棄的意思。
「當心唉!燒著了!燒著了!」米露露搽得噴香撲鼻,走上前將旭仔連煙帶手指摁進煙灰缸中。旭仔狠狠甩開她,把煙灰缸放到對面的瓷花瓶旁邊。
「做什麼?」
「你隨我來。」米露露一把拉起他便往外走。他遲疑了一下,還在上班時間,按理要寸步不離,可隱約內心對邢先生又有些抵觸情緒,於是便由著米露露將他帶到化妝間旁邊的一個雜物房內。反正,秦亞哲的人若真來找邢先生算總賬,憑他一己之力是擋不牢的。
這個雜物間,平素是舞女更衣的地方,亦可悄悄在裡頭將小費過數,聚眾教訓新來不懂事的,多半亦在這裡完成,所以它系女人的「秘密花園」,男子都不會跨入半步。不曉得為什麼,旭仔卻是個例外,偶爾還會被叫進來賭幾場牌九,那些女人一個個敞著懷,大半乳房露在外頭,素著一張臉,暴露著光禿的眉宇,似乎對他毫無顧忌。
米露露與旭仔對視了一刻,到底還是她忍不得,笑罵道:「作死腔!那儂一點好奇心也沒的?」
旭仔捏了一下米露露圓嘟嘟的下巴,笑了。他確實不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
「哎,儂曉得哇?我聽人講,燕姐好像不是自殺的。」
「聽誰講的?」旭仔的反應永遠出人意料,又總能捉住別人的「七寸」。
米露露果然面色一緊,低聲道:「不要管是誰講的,你有沒有看過燕姐的屍體?怎麼樣,像不像被人殺死的?她的遺書登在報紙上頭咧,說金玉仙就是小胡蝶,還說是她買兇殺掉的,我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勁——」
「是你覺得不對勁?剛剛還說是聽別人講的。」旭仔突然覺得米露露那副一腔熱血生生兒被憋回去的表情很可愛,於是決定再逗逗她。
孰料米露露似是豁出去了,怒道:「好咧!是我自己猜到的,燕姐肯定是被人家殺掉的!」
「我也知道。」旭仔在內心默默迎合。
「所以我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誰會殺了她,把小胡蝶的事體栽贓給她呢?我覺得,應該是……」她聲音愈來愈輕,幾乎已貼在旭仔的右耳孔上,「應該是邢先生。」
「你怎麼曉得的?」
「因為字跡呀!」米露露得意道,「這個遺書上的字,根本不是燕姐的。」
「你又從哪裡看到過她的字?我們都不曾見過,也不曉得她是不是真的識字。」旭仔苦笑道,想起當年教書先生指導他讀寫時的艱難。
米露露鄭重地從手袋裡拿出一個小軟皮本子,道:「你不曉得,燕姐每天私底下都給我們記小費賬的,她當我們不知道,其實除了朱圓圓這個蠢丫頭,哪個人不曉得——」
旭仔等不及她講完,已一把搶過來翻開,果然筆跡意外地工整清秀,與遺書上凌亂剛勁的風格相去甚遠。旭仔曾經仔細研究過那封遺書,儘管那也不像是邢志剛的字,但從每筆末端自然扭曲的狀態來看,應該是右撇子用左手寫的字。
「那麼說,百樂門所有人都知道燕姐是被謀殺的?」
米露露思忖了半日,點頭道:「恐怕是。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