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姐騎跨在邢志剛的腰間,手指用力按癟他肩背上的每一個氣結,因是使了真力的,所以能聽見骨肉摩擦後將廢氣擠出體外的噗噗聲。他髮根濃密的後腦勺對住她的臉,漂浮著一股稀淡的水果清香,她忍不住將乳房緊貼住他,在他耳邊輕輕吹氣。
「舒宜么?」
邢志剛沒有回答,只發出一記長長的呻吟。她希望他能就此勃起,可又突然沒了信心,只好用面頰蹭那隻勻稱健美的肩膀。
「在想什麼?又一個人悶悶的。」她明知他沒有不快,卻仍然不敢怠慢,他陰晴不定的個性,總會時不時給她一些突如其來的打擊。
「嗯?」邢志剛拍拍她的臀部,她只好從他身上下來,將睡袍披上,生怕他看到她腰間的贅肉。
他坐起來,腹部隱約滑動的塊狀肌肉令她自慚形穢。
「還不是想關淑梅的事?」他直呼小胡蝶的本名,再次令她心驚膽戰,「你也曉得,這個事情不處理好,秦亞哲這個老混蛋是不會放過我的。」
「反正他自己也曉得的,小胡蝶人都死了,東西不定被她賣了丟了埋了,到哪裡再去查?連那個洋女人家裡都找過了,沒有嘛。」燕姐嘟起嘴,盡撿些寬心的話講。
他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體貼,將她摟在懷裡,捏住她的右乳。她全身一陣酥軟,彷彿瞬間回到了十六歲。
「那麼,總要有人去挑這個擔子的嘍。」他一面在她耳垂上輕咬,一面將她壓住,她胯部一陣燥熱,於是將他抱得更緊。
「是啊,之前想讓施常雲來挑,結果這小子看起來竟比表面要聰明許多,咱們少不得還要想其他的法子。」
他似乎興緻極高,已探入她的私處,並不住蠕動,有些慢條斯理,但目的明確。她按捺不住,去吻他,他拿手摁住她的額頭,不讓她接近,但下身還是與她緊緊糾纏。她只得就這樣屈服,但隱約覺得他動作比平素竟遲鈍一些,似乎心裡裝著別的事。
是什麼事呢?她一時有些迷惑,直待他的兩隻手壓住了她脖頸上的大動脈,才恍然大悟。
「小燕,你不要怪我。」他說完,手勁加重。
她登時與空氣失去聯繫,兩條腿不由得開始抽搐,未曾想已被他死死壓住,陽具甚至阻止了她的緊張,她感到私處還在不斷起伏,於是想索性放棄抵抗,盡情享受。
「你早就想這樣了吧?」
她拿眼神與他對話,想告訴他一些感受,以及彌留之際的某些依戀。瀕死一刻,她竟有些欣喜,因是死在自己最愛的男人手裡。
邢志剛放開手的時候,燕姐雙目微張,眼角還掛了一滴淚。他退出她尚且柔軟的身體,走進浴室里,到這一刻,他還是有些不信她已經死了。從前他無論面對順境逆境,她總是在他身後,以至於他只要聞到她特有的氣息,便覺得萬事都可以應對。現在,那氣息變成了惡臭,她正慢慢變冷,且很快就會腐爛。想到這一層,他便瞬間沮喪起來,努力盯住鏡中的自己,眼圈發熱,喉嚨發乾,頭髮像倒刺一般豎在頭頂,胸前尚有被指甲抓撓過的紅印。她彷彿在那裡匆忙寫下了一份遺書,交代他今後的路要怎麼走。
他拚命忍住喉間的嗚咽,走回卧室,撈起紗帳,看那具有些蒼老,腹部皺皮明顯的屍體。口紅塗花了她的下巴,似在嘔血。他抓起床單給她抹乾凈面孔,又考慮是否真要替她操辦一封遺書,於是停下動作,翻找出一張信紙,開始落筆。這才想起,他幾乎從未見過她的字,於是緊張了數秒,又輕鬆下來,正因只見識過她的簽名,不曾有字,才更方便捏造。他是怎麼也不相信警察會比他更了解這個女人,可以從她的住處翻出她的手跡來。
這個遺書要怎麼寫,他已想了個大概,只是在分配遺產一事上,卻又莫名焦慮起來,因不曉得她究竟有多少財產。只聽聞她老家在東北,六歲被人販子賣到北平,輾轉流離才到了上海,這樣的女子,大抵是不考慮身後事的。他這樣自以為是地揣測了一陣,便將這個部分略過了,通篇只有她如何偷盜東西,栽贓小胡蝶,後又怕東窗事發而買兇將她暗殺的假罪狀。末尾再署上燕姐的本名——畢雪燕。這名字令他覺得陌生,因埋藏在腦中太久。
他以為,秦亞哲會相信。
而事實上,沒有燕姐,邢志剛製造的一切假象,都是極易被識破的。這一點,他自己在一個月後便領教到了。
杜春曉近期常去見的一個人不是斯蒂芬,而是無所不知的小四。夏冰頭一次見小四到醫院探病的辰光,唬了一跳,以為有什麼重要情報,孰料對方卻拿出一包雲片糕和一包玫瑰酥糖來,左邊空癟的衣袖安穩地垂在一側。杜春曉當即眉開眼笑:「你怎知我想吃老家的點心?」
當然,夏冰的疑惑很快便自動打消了,因杜春曉身上發生任何出乎他意料的事體均屬正常,這便是她,倘若她不是這樣神奇,也許至今他們都還在青雲鎮經營書鋪,隨後結婚生子。
出院後的杜春曉與小四走得愈發近,時常打聽些與小胡蝶一案完全沒有關聯的事體,譬如赫赫有名的「小八股黨」。這個「小八股黨」以專門打劫潮汕幫運入上海的紅土為生,且屢次得手,幕後老大是誰尚未確認。有人猜測「小八股黨」是受洪幫老大黃金榮暗中指使,亦有人認為是另一個新崛起的秘密組織。這些八卦從小四的口中講出來,就如說了一段《三國演義》,當即把杜春曉聽住了。某一日,小四又說「小八股黨」棋逢對手,在外白渡橋邊遇上自稱「大八股黨」的一幫人,於是中了埋伏,死傷慘重,那「大八股黨」傳說是潮汕幫雇來的保鏢,專門確保紅土的順利運達。
杜春曉聽得興起,當下大腿一拍,道:「咱們去那裡逛逛,說不準還能拜個山頭!」
小四冷笑道:「杜小姐說玩笑話了,這地方一到晚上便凶流暗涌,去了等於送死。」
但杜春曉還是去了,不過選在了白天。
黃浦江上依舊有幾個巡捕在打撈浮屍,仍是骨瘦如柴、頭髮長亂的男性。杜春曉自吳淞口碼頭登船,入外灘上岸,一路坐的是不起眼的烏篷船。沿途見岸邊停了幾隻駁船,船夫模樣的人正蹲在甲板上刷牙,彷彿先前那些屍首從不曾打他們眼前漂過。
選在英租界碼頭上岸之後,杜春曉長長嘆了一口氣,氣候已變得乾冷,她每呼吸一下都要用脖上的圍巾捂一捂嘴。路邊有穿著明顯大的呢料西裝、戴鴨舌帽的少年在人群里走來走去,還有操廣東口音的碼頭工人在貨堆邊抽煙聊天,聲音很響,彷彿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都可以光明正大。她驀地想起小四的忠告:「如今運來上海的煙土,早已不是英國人和法國人做的生意,而是潮汕幫與兩廣幫為主,從公海直接運至吳淞口,再由租界里的人派船接應。做大一點的,還會買通水警與緝私隊親自護送,這樣就可以免掉關稅,通過英租界的煙土行銷貨。所以盡量少靠近那個地頭,尤其夜裡,一個不小心撞到,沒準也要變成黃浦江上的死屍咧。」
一上岸,杜春曉便直奔紅石榴餐廳,一來是餓了,二來是她想與斯蒂芬談一下從艾媚處查到的那位神秘女子。
她之所以不想順著這個地址去找到她,而且死死瞞住夏冰,並非故弄玄虛,而是終有些情緒和預感令她難以釋懷,所以勿如與斯蒂芬談談,多為自己加一些籌碼。
可惜,斯蒂芬不在紅石榴餐廳,接待她的是一位陌生的洋人,面目乾淨,舉止得體,但言行里透出一股生冷氣。這是杜春曉熟識的一類人,他們聰明自負,有極強的抗打擊能力,因此從不在陌生人面前表現親和力,然而必要的時候,他們還是會這麼做。
什麼是必要的時候呢?
她突然屏住了呼吸,皮膚上彷彿又爬滿倫敦那些蛛網般密布的巷道里滋生的蜘蛛。總有幾位穿斗篷、留鬍鬚的男子在某個巷口突然出現,如蝙蝠一般鬼魅。
眼前的英國人布洛克就給了杜春曉這樣不快的感覺。
「我們沒有權力打聽老闆的去向,你知道。」布洛克聳肩的姿勢與斯蒂芬一模一樣。
「好吧,反正我已經知道他在哪裡了,現在就可以去找他。不過——」她點了一下吧台後的一隻正滲出濃烈肉桂香氣的橡木桶,笑道,「走之前,我想先來點這個。」
布洛克只得拿出一隻高腳杯,走到橡木桶前。
「布洛克先生,現在你是這兒的老闆了吧?」
布洛克回頭,見杜春曉手裡晃著一張皇帝牌。
「算是吧,你看得出來?」
「在發現這裡的收錢櫃改了位置之前,我還真沒有看出來,想必轉讓金便宜得很,也包括保密費在內?」杜春曉用流利但口音彆扭的英語刺破了布洛克的傲慢。
「杜小姐,我什麼都沒說,全是你自己猜的。」布洛克無奈地撓撓鼻尖,將裝紅酒的杯子移向她。
「對。」杜春曉將紅酒一飲而盡,道,「是牌幫我猜的,除了你賣的葡萄酒兌水太嚴重之外。」
「斯蒂芬要我留個話給你。」布洛克擺出現在才想起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