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竹風的葬禮盛大是一定的。因頭顱被轟得只剩下半顆,妻女胸口與腹部各中一槍也當場喪命,似乎女兒臨死之前還被折斷了脖頸,想是當時要止住她的哭聲而為。無論怎麼修復,這三位死者都無法讓人瞻仰遺容,老何只得命人將三個封蓋的棺木放在靈堂上。桂芝一動不動,跪在那裡,肚皮安穩地擱在腿間,面上凝結著罕見的堅毅與隱忍。
唐暉站在月老闆的棺木前,已舉不動相機,心痛得要死過去,同時恨不能將施常雲從牢里拖出來碎屍萬段。尤其桂芝垂頭向他致謝的辰光,愈發心如刀絞,怎麼都無法面對那三張遺像。
「秦——爺——到!」老何在門口發出撕心裂肺的吼聲,驚醒了一直沉在冰水裡的桂芝,她抬了一下頭,眼球裡布滿血絲。
秦亞哲踏進靈堂時孤身一人,手下均在門前候著,亦算是盡了禮數。此時周邊一片沉默,報館的人正努力壓抑住內心的驚訝,因都不曉得月竹風系何時與洪幫的人打過交道。
「兇手!殺人兇手!」桂芝突然站起,一手捧住肚皮,一手指著秦亞哲的面孔,那身雪白孝服隨風揚起,將她裝飾得如鬼魅一般,臃腫身形早已被震怒掩蓋,竟顯得楚楚可憐起來。
秦爺面無表情地下跪磕頭。桂芝被兩個人攙著,已哭倒在那裡,眼淚鼻涕由五官自素服領口拉出幾道晶亮的長絲,雖已精疲力竭,嘴裡卻是不停地道:「兇手!殺人兇手!兇手!還命來!還命……」
正當眾人一頭霧水之時,老何趕上前向秦爺行了個禮,道:「二太太傷心過度,又懷了身孕,腦筋有點不清楚,還望秦爺海涵。」
「不妨事。」秦亞哲整了整衣袖,站起,口吻相當客氣,讓老何懸著的一顆心隨即放下。
然而老何的這種「放心」,半個鐘頭之後便消失乾淨了,他眼睜睜看著留有月家唯一血脈的二太太從二樓沙袋一般墜下,還來不及叫一聲便摔得肚皮崩裂,一塊晶瑩的深褐色胎肉垂在兩腿之間,眼睛幾乎要從眼眶裡跳脫出來,飛向陰沉的天空……
「不妨事。」
他這才掂出那三個字的分量。
蘭心大戲院今朝又是滿座,坐在二層貴賓席的畢小青只得嘆口氣,手心裡的紅茶已半涼,戲卻還未開場。這地方不似大茶館,可以隨便吆喝、吃零嘴或撒金戒指的,得正襟危坐,儀錶端莊,她便是怎麼也習慣不了。尤其今朝演的是《反西涼》,考驗長靠武生的功力,宋玉山一出場,必是要喝彩的,她坐那麼遠,周遭那麼富麗堂皇,與參加洋人辦的酒會無異,叫她怎麼喊得出口?於是負了氣,把紅茶喝乾,杯子放進天巧手裡的辰光也是重重的。
宋玉山亮相,畢小青忍不住掩住嘴巴,底下的老外一個都不懂行,只坐著鼓掌,哪裡該喝彩,哪裡要沉住氣,他們一丁點兒也沒領會,令她氣結。
罷了,忍一忍吧!
她拿出帕子擦了擦額角,便拿一雙眼盯牢他的身影,在台上來來去去走的那幾步,她已熟得能背出來,狀態在不在,情緒好不好,都能從步子里瞧出來。所以愈看心愈往下沉,她自認是最懂他的女人,較他的妻子更懂,所以眼淚不自覺落下,也顧不上擦,只嘴裡嚷嚷著:「玉山……玉山呀!」
台上那人,彷彿是聽見了的,用艷粉勾畫出的臉竟愈發悲愴起來,她曉得他不上妝時更俊俏,所以有些不忍心看,撐大的眼珠子里只容得下自己的愛意。
曾幾何時,她暫且放下激情去賞戲時,宋玉山已與幾個龍套糾纏到了一處,正難捨難分。她屏住呼吸,只看他如何化解,那身姿輕盈靈動,卻又有些蹊蹺的沉重,他有心事?抑或病了?於是她又心焦起來,手裡的帕子抓得稀濕……
待宋玉山倒地的一刻,台下掌聲雷動,洋人以為那是戲的一部分,唯獨少數幾個黃皮膚在慌亂中起身來一探究竟,演砸了,還是體力不支?畢小青更是將帕子咬在嘴裡,捂住那一記尖叫。她那微小如塵埃的傷感,在不知就裡的掌聲里越縮越小,直至宋玉山身上流出一攤濃濃的血漿……畢小青緊張得心臟快要裂開!
宋玉山的死,自然不如月竹風那般教唐暉揪心,他要去找施常雲,杜春曉卻怎麼也不肯,竟拿出桂枝的事情威脅:「如今你老闆一家子都死在這事情上頭了,你應躲著才是,小心下一個被秦亞哲丟下樓的人輪到你!」
這才將唐暉的一腔仇恨嚇回去了。
「施二少這回玩笑開大了,弄死了不該死的人,還是一家子呢。」
因是第二次去,杜春曉已習慣了那股莫名其妙的異味,甚至偷偷喜歡上施常雲臉上的菊狀紋路。他的氣定神閑與胸有成竹讓她無比敬佩,顯然這是一位正在運籌帷幄中的死刑犯,只坐在一間封閉的房間內,就能掀起外界一片腥風血雨。這份「功力」與智慧,讓杜春曉對他有了詭異的迷戀。
如今他正坐於杜春曉對面,指尖還染有淺棕色的巧克力漿:「哎呀,杜小姐,我也沒想到秦亞哲會這麼狠呀——」
「因為你原本想殺的人是唐暉,對不對?」
他頓了一下,遂舔舔指間的巧克力漿,笑了:「反正月老闆都死了,唐暉死不死,已經不重要了。」
「秦亞哲當然知道你借刀殺人的詭計,不過他是個討厭受人擺布,且把尊嚴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人,所以他寧殺月竹風全家,也不去動唐暉,這大抵也是給你的一個警告。」杜春曉越說越興奮,亦刻意隱去了她猜不透的那一塊。
「杜小姐,給我算個牌吧。」
「要算什麼?」
「算我能不能活著離開這裡。」
杜春曉將塔羅拿出來,放在極窄小的髒兮兮的檯面上,施常雲探出頭來,問道:「要不要我來洗牌?」
杜春曉看著他艱難地將手指從欄杆縫裡擠出來,搖頭道:「施少明知不用的。」
大阿爾克那陣擺開,過去牌:正位的戀人,意指一帆風順,情路光明。現狀牌:正位的力量與逆位的愚者。這局面令她倍感訝異,身陷囹圄的人居然境況是正面的!未來牌:正位的死神。
「如何?」施常雲挑了挑眉。
「逃不出,死路一條。」她講得斬釘截鐵,引來他好一陣爆笑。
「那麻煩杜小姐今後還在施某人墳上燒炷香。」
儘管施常雲表情坦然,但她瞧得出他顫動的指節里隱藏的緊張。他們都是不喜歡受他人控制的人,卻享受控制別人心智的那一刻。
「高文和孟伯都死了,唐暉卻不死,小胡蝶還是找不到,秦爺早晚要讓你難過,而施少你卻還在負隅頑抗,何苦來呢?勿如把真相講出來,我也好替你了幾樁心愿。」
「你知道我有什麼心愿?」
「不知道,但肯定不會是什麼好的。」
「那你還願意幫忙?」
「願意,只要你告訴我一件事。」杜春曉將死神牌塞進欄杆,施常雲將牌捏住,兩人都不肯鬆手。
「什麼事?」
「告訴我替高文擺平俄羅斯黑幫的那個人是誰。」
施常雲露出豺狼般的表情,令杜春曉愛慕不已。這副教人心驚肉跳的面孔,十年前她曾在陰暗的切爾西區后街看到過,前邊是貴婦們身姿搖曳地步上馬車,後頭卻總有個孩子被壓在滿是灰土的牆上,褲子褪到腳踝處,凍得像發抖的雛鳥。而不遠處,總會有一個男人站在那裡,等著收錢,他觀察「主顧」的眼神和施常雲如出一轍。現在,杜春曉便是那心態扭曲的客人,正與魔鬼談一筆買賣。
「你是個不講誠信的女人,對吧?」
告知她答案後的施常雲,突然問了一句。
「沒錯。」
杜春曉回頭看了一眼施少,飄然離去。
走到門口,她才重重吐了一口氣,因知道與魔鬼交易是容不得反悔的,他會在她還來不及退縮的時候就把她手中的籌碼拿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