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暉對杜春曉的拍攝技術實在不敢恭維,然而卻被那張洗出來的照片勾起興趣。裡頭的女子面目模糊,穿著一身月牙袖過膝旗袍,裙底印了荷花圖案,因做出奔跑的姿勢,一條曲線纖長的小腿伸在外頭,依稀可辨頭髮亦是精心修整過的,吹得起伏有致的中短髮在風裡飛揚。後頭一條大橫幅,隱約寫著「打倒日本侵略者」、「反抗就是力量」之類的字眼,想是遊行隊伍正大舉壓進,獨這名女子,走在隊伍前頭,卻像在逃跑。
事實上,唐暉那次因中途暈厥過去,未拍到太有價值的東西,只得拿了幾張淡貨去交差。所幸他文筆風流,寫出的報道倒也細膩深刻,甚至提及了國內反日呼聲背後一些極為蹊蹺的現象,諸如東洋間諜在其中的作用,呼籲提防混在中國人中間的某些日本軍部派來的「細作」,甚至將矛頭直指有滿族皇室血統的「魔女」川島芳子,文章果然是筆筆到肉,犀利見骨。
杜春曉便是拿著登有唐暉報道的《申報》來尋他的。當時他正用咖啡吊精神,見到她便放下杯子,把照片遞過去了。她拿出牛皮袋裡的照片看了一眼,嘴角不由莞爾:「嗯,總算有了些希望。」
「照片里的人是誰?」唐暉到底忍不住要問,亦是職業病。
她剛要啟口,卻從懷裡掉出一張長方形的紙片來。他幫她撿起,上頭一個形容枯槁的男子被單腳吊起,頭髮垂順及地,周邊圍一圈殘萎的玫瑰藤,是非常詭異的圖案。
「哎呀!倒吊男!」她搶過那牌,驚呼,「這位俊哥兒小心了,幾天之內必有災禍上身。若想避災,明天抽空到石庫門弄堂子,找一個姓李的裁縫。他隔壁那個小門廳,進門能看見種了石榴花的,就是我家。到時我替你解解這個劫。」
這個話倘若從別的女人嘴裡講出來,唐暉必定當是自己「花容月貌」又惹來桃花繽紛,然而杜春曉這一說,倒讓他無端地有些認真起來。尤其是她臨走前還特別交代了一句:「想要命,就早些來。」
因其身上煙熏火燎,氣味撲鼻,一聞便知是不重情慾的隨性女人,唐暉當即笑回:「若我過來,你能告訴我照片里的女人是誰嗎?」
她板下臉,嗔道:「你識不識相啊?救你命呢,還跟老娘討價還價?!」
「老娘」兩字蹦出口,令唐暉愈發有了興趣,看來石庫門是無論如何要走一趟了!
夏冰與唐暉面對面坐著,都很緊張,因唐暉人高馬大,一進門便擋住陽光,不似記者,倒像打手闖入;而唐暉見夏冰一派細瘦謙和,當下便有些猜不透他與杜春曉的關係。親弟?表弟?抑或哪裡雇來的包打聽?直到杜春曉蓬著頭從裡屋走出來,光腳趿著布拖鞋,手裡夾了半支煙,將一件皺巴巴的湖綢睡衣遞給夏冰,唐暉才驚訝於這二人的情侶身份。
「來得夠早呀!」杜春曉坐在舊沙發上,將煙頭摁滅在茶几腿上。一副塔羅牌,已整整齊齊放在案頭,像個精美陷阱,只等獵物上門。
然而她沒有給唐暉算命,卻是擺了兩張照片在他跟前,說道:「她們是同一個女人,百樂門的小胡蝶,自古紅顏薄命,所以她現在……不見了。」
唐暉將兩張照片放在一起對比,一張像是直接從舞廳門口撕下來的紅牌舞女大頭像,另一張便是他幫杜春曉洗出來的街頭遊行照片。裡頭面目不清的女子還是一副奔跑姿態,只是細看之下,覺得含糊的五官也已扭曲成倉皇的神色。
「唐先生對這個美人兒可有什麼印象?」杜春曉慢吞吞地啜了一口冷掉的咖啡。
「沒見過,這樣的美人,我見過就一定有印象。」唐暉搖搖頭,將照片推回去。
杜春曉又喝了一大口咖啡,甜苦氣直衝喉管:「怪不得我姆媽講,上海男人不但小家子氣,還特別不老實,原是真的!」
他沒有回應,卻對夏冰笑了一笑。
「話說,她給你暖被窩也不是一回兩回的事了,怎麼就只當不認得呢?雖說用你那台相機拍的照片糊了,可另一張卻是畢清肆爽的呀。嘖嘖嘖,怪道人家說長相好的男人薄情。」杜春曉不依不饒,當場拆穿唐暉的「西洋鏡」。
唐暉只得抓抓頭皮,笑道:「我跟淑梅的事是老早以前的,哪裡曉得她如今失蹤了,想是回老家了吧。」
杜春曉剛要接話,卻被夏冰搶下:「真是奇了,你跟百樂門的大班倒也口徑一致。」
他當下掩掉了「正是燕姐把你出賣給我們」那一句,只等看唐暉如何應付。
唐暉苦笑一下,從茶几上的一疊塔羅里抽了一張,丟在桌面上——女祭司。
關淑梅那張巴掌大的面孔彷彿正向他逼將過來。
「你莫要動。」
她總是按住他的胸口,騎著他,用唇瓣輕咬他的耳垂,兩隻桃子一般圓熟的乳房上下擺動,彷彿隨時會流出蜜汁。他當初便是浸泡在她的蜜汁里,才會變甜變酥,理智被全盤推翻。那時他幾乎沒有一日不宿在她的住處,每天凌晨兩點到百樂門門口接她下班,夜再冰涼如水,都澆不熄熱情。有一次碰上邢志剛的車子緩緩從身邊經過,車窗里那張繃緊的面孔轉向他,眼神如蛇信舔舐神經,令他無端戰慄。
「不要再打她的主意,她不是你要得起的。」
邢志剛一句話,將他牢牢鎖住,慾望竟奇蹟般地被對方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擊碎。只是出於男人的尊嚴,他沒有退縮,反而要她要得更勤,直到對方心滿意足地討饒才肯放過。即便如此,他和她心裡都清楚得很,這種「露水情緣」到底不會長久,還未等到邢志剛正式找人過來警告,他便主動撤退了。
當然,更重要的是,他在這個辰光認得了上官珏兒——那能輕易要男人性命的上官珏兒。
咚咚!
杜春曉終於不耐煩起來,敲了敲桌面道:「那唐先生可記得關小姐交往過其他什麼人?你最末一次見她是何時,在何地?」
「半年前我與她分手,之後只一起喝過一次茶,便再也沒見過。你也曉得,我一個窮記者,實在養不起這樣的女人。」
「可牌告訴我,是唐先生一直用關小姐的錢啊。」杜春曉揚了揚那張「女祭司」,「你看,女人做主,女人承擔未來,只可惜明月溝渠,白費心思了。」
唐暉這才面色緊張了起來,似有一把剪刀將他的心尖鉸下了一塊,那種痛由內而外緩緩蔓延,起初不覺得,下意識地摸一下,才發現滿手鮮血。他曉得,這份情,大抵是永遠都在的。
杜春曉送唐暉出門,走出石庫門的辰光,嘴裡的牙籤還叼著,短褂領口的紐扣也松著。唐暉覺得她稀奇,便多看了幾眼,她笑道:「你心裡又有人了?」
「是。」他不否認,這份坦誠令他雙眸如星,氣勢逼人,杜春曉不由得有些喜歡上他的多情。有些男子,愛一百次都視作「真心」,不像另一些,永遠拿女人當遊戲里的棋子。
「我知道為什麼那麼多女人喜歡你了。」她莞爾。
「我自己也知道。」
他毫不掩飾,孩子氣地仰起頭,陽光落在他額上,眉毛都鍍了一層金,暴露出他迷人的稚氣。她這樣看他的側影,極想認真為他佔一占牌,拿些真本事出來。可唐暉的未來,如他的過去一般深不可測,她於是對他的秘密有了濃厚興趣。
「從明朝開始,不惜一切代價跟蹤唐暉,沒必要再做其他多餘的事。」
杜春曉對夏冰下了一道死命令,只是所謂「多餘的事」,已決定由她自己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