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張世傑率領淮源盛的夥計在信陽劫走兩個國軍諜報人員的消息,姚思忠嚇得差點當場尿了褲子。幾天前,他才從鈴木聯隊長嘴裡得知山本正雄押解要犯身負重傷的梢息。自己的人生從流芳百世變成遺臭萬年,正是山本正雄玩的魔術。讓自己收編桐柏等地的地方武裝和土匪為日本人服務,也是山本正雄下的命令。姚思忠深知漢奸在國人眼中的地位,早不指望什麼身後之名了。希特勒的失敗,也早讓他看到了日本早晚都會戰敗的結局。所以,他雖然當著皇協軍副總司令,但卻總是竭力避免讓自己與殺中國人的血案發生關係。他已經在考慮戰後的清算了。有心逃吧,可他深知實在是逃不掉。真是度日如年啊!
張世傑帶人傷了山本正雄,他從中嗅到了死亡的氣息。以山本正雄的性格和能力,很快就能查出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如果山本正雄傷好後,張世傑仍在桐柏山逍遙,自己只有死路一條,而且會死得相當慘。山本正雄是不好糊弄的,他會一眼看出自己對太平鎮、太白頂一帶不作為,純粹是為自己留後路。求生的慾望促使姚思忠作出一個重大的決定:想辦法迫使張世傑交出國軍的兩個諜報人員。至少應該把朱國柱握在手中。楊紫雲既是張世傑的初戀情人,又是楊開泰的親妹妹,不好作為討價還價的砝碼。手中有朱國柱這張牌,山本正雄追究時就有個交待了。
姚思忠問:「你們真的看見張世傑的父母還在太平鎮?」便衣道:「千真萬確。司令你下令不要襲擾太平鎮後,桐柏方面沒人再去過那裡。我們接近鎮子,非常容易。」
「天助我也。給桐柏打電話,讓他們派小股人員到太白頂一帶活動。明天早上,我帶兩個小隊人馬去太平鎮。」
「不帶皇軍不好吧?」
「當然要帶了。皇軍也要出動一個小隊。通知沿途駐軍,加強警戒。」
張世傑和張世俊上山後,李玉潔說她夜裡做了一個夢,夢見幾個過世的長輩都在雪地里穿著單衣蹦蹦跳跳取暖,不知這夢主什麼。張德威道:「今年清明節,事兒多,祭祖太簡單了,送錢不多,還忘了送酒肉。今天正好是十五,我們去補送些吧。爹愛喝酒,出手又大方,肯定是他爭禮了。」 他的話讓一旁的鐘梧桐聽得毛骨悚然。
張世范和慧蘭很快就張羅好了祭品,備好了馬車。六個孩子嚷嚷著都要去。李玉潔說他們都該給自己的爹送點錢。鍾梧桐怕孩子們太鬧,壞了禮法,也上了馬車。馬車吱吱呀呀通過冷清的曬綢廠向北而去。
幾輛卡車開進太平鎮大街,姚思忠指揮著隊伍在鎮子口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沿著街道衝過來,另一部分開始往居民家裡闖。沿著街道衝過來的人在淮源盛總號門口分成兩部分,一小部分衝進鋪子,一大部分在他和鬼子小隊長帶領下,直撲張家大院。
一個下人跑進客廳,大叫:「大少爺,姚思忠那個大漢奸來了,快跑!」一聲槍響,下人撲倒在門檻上。張世范和慧蘭抱著小兒子從裡屋出來,姚思忠和日本小隊長帶著人走了進來。
姚思忠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道:「哥、嫂子,別來無恙,爹和媽呢?快把他們請出來。」張世范罵了一句:「住口,你這個大漢奸!」
「大舅哥,當初可是你敲鑼打鼓把我迎進門的。你們不認我,我還認你們,我想把爹媽請到南陽去享幾天福,他們人呢?」姚思忠一揮手,幾個人衝進裡屋。
鬼子小隊長眼睛死死叮著慧蘭,忽然朝她撲了過去。張世范忙上前阻攔。鬼子隊長掏出槍開了一槍,張世范捂著胸口倒下了。慧蘭大叫:「世范……世范……」她扶起張世范,懷裡的孩子哭了起來。姚思忠忙叫道:「豐田隊長,你要女人我給你找,這個女人不能動,她是我們的人質。」張世范抽搐了—會兒,咽了氣。慧蘭把他的眼睛合上,站了起來,叫道:「小鬼子,我和你拼了!」她撲過去,在鬼子小隊長臉上抓了一把。鬼子小隊長把慧蘭推倒在地,摸摸自己的臉,開槍把慧蘭和孩子都打死了。姚思忠驚道:「豐田隊長,何必和女人一般見識……」
幾個人從裡屋出來回報道:「司令,屋裡沒人。」姚思忠道:「沒人?老頭老太太躲到哪去了?給我搜,一定要抓住幾個張家人作人質!」他又扭頭對豐田道:「你太衝動了!你把人殺了,我們沒法跟張世傑談條件呀!」豐田怪怪地一笑道:「人是你殺的。他們家的人殺了你沒出世的兒子,你是在報仇。」姚思忠聽得渾身發冷。豐田又道:「你不能只聽山本大佐的話。這幾個月,你出工不出力,鈴木聯隊長很不高興。抓住張世傑的父母做人質,逼他為我們服務,是個好主意。可是,我們更在意姚先生對皇軍是不是全心全意。過一會兒,你要殺幾個人,還要講講話。你當了和尚,不能不撞鐘吧?」姚恩忠擦擦冷汗道:「你和聯隊長都誤會了,我們中國的兵法說『不戰而屈人之兵,兵之上謀也。』意思是說……」豐田道:「我對你講的兵法不感興趣。鈴木大佐對你講的抓人質的計畫也不感興趣。我們需要看到你的行動。請吧,姚副司令。」
鎮上的一百多人被趕在淮源盛門前的空地上。鋪子里的四個夥計被捆綁著押在店鋪前。兩個偽軍把淮源盛的櫃檯搬到了門口。
姚思忠站到櫃檯上,清清嗓子,說道:「各位父老鄉親,大家對我不陌生吧。鄙人姚思忠,曾經作為張家的女婿風風光光來過太平鎮,現在是南陽皇協軍副總司令。為了協助皇軍維持南陽治安,我曾多次和我的岳父岳母商量,把太平鎮作為日中親善的典範,請求我的小舅子張世傑帶著淮源自衛隊為皇軍服務。可他們對我的話置若罔聞。不得已,我只好大義滅親。淮源盛這幾個夥計,不肯說出我岳父岳母的下落,並非姚某無情,是他們自絕於皇軍。」他一揮手,幾個偽軍和鬼子開槍,把四個夥計打死了。姚思忠拔出手槍,繼續喊道:「看到了嗎?你們看到了嗎?你們誰要給張世傑的自衛隊通風報信,和張家站在一條船上反對皇軍,這些人的下場就是你們的下場。我問你們,張德威和李玉潔到底躲在哪裡?」
「可以了。不要殺人了。回南陽吧。我會把你今天的表現如實報告給鈴木聯隊長。」豐田隊長說道,轉身走向汽車。姚思忠只好跟著豐田走了。
鍾梧桐帶著幾個該子們和二老一起在林子里躲到中午才回到鎮子里。迎接他們的是七具早已僵硬的屍體。
張世傑在半山腰一塊大青石上睡成一個大字,空洞的雙眼盯著西沉的太陽。他在這裡已經待了大半天了。聽完朱國柱的痛罵後,他認為有必要見見楊紫雲了。他可以在全世界的人面前承受發國難財的罵名,唯獨不能允許楊紫雲這麼看他。可是,怎麼說才能改變自己給她留下的印象呢?向一個國民黨的諜報人員公開自己的身份嗎?肯定不行。過去的幾年間,張世傑曾經多次奉上級指示掩護、救助過國民黨那邊的人。儘管趙九思暗示了她是自己人,但終歸只是暗示。肯定不能在她面前承認自己是共產黨。
一直想到腦子空空如也,張世傑還是沒有想到什麼好辦法。夏日的陽光很毒很毒,太陽在他眼裡漸漸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黑色球體。他閉上眼呆了好一會兒。眼皮再打開時,他看見了童年的自己正在朝自己傻笑。猛一睜眼,看見自己的兒子正站在大青石上。
張萬隆驚喜道:「是我爹,不是爺爺。姑姑,是我爹,是我長鬍子的爹。白鬍子是爺爺。」
「比個小狗強,能認人了。若蘭……」張世傑坐上來親呢地拍了兒子一巴掌,當他抬頭看見懷抱鮮蘑菇的楊紫雲時,張口結舌地愣住了。
楊紫雲抬起袖子擦擦眼淚,對他道:「真想不到你的頭髮白了這麼多。你……你還好嗎?」
「好,好著呢。有吃有喝有兒子,還有錢賺,好著呢。」張世傑慢慢站了起來,語氣裡帶著濃濃的玩世不恭,「整天操心發國難財,頭髮能不白嗎?看樣子你恢複得不錯,白白嫩嫩還像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楊紫雲撲哧笑了出來:「是嗎?我想了很多話,一見你,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了。我曾經設想過無數次你我相見的場景,可每次見面都跟我想的完全不同。」張世傑突然間笑了起來,一笑就笑個不停,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可不是嘛,第一次我是要殺你;第二次我是要救你;這第三次嘛,我成了個小老頭了。朱……朱三太太,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嗎?我本來就應該這樣稱呼你。你過得怎麼樣,這是廢話。黨國棟樑嘛,還有過得不好的?」
「你是該這麼稱呼我。我該怎麼稱呼你?張二老爺?你爹還健在,有老不顯少,還是稱呼你張二少爺吧。謝謝你冒死救了找。」
「別謝我。上午我已經跟你家國柱說了,要謝,你們就謝老天爺吧。」
楊紫雲終於撐不住了,她說:「張世傑少爺,你能不能心平氣和地跟我說幾句話?不管怎麼說,我還算是你的婚前女友吧。」張世傑一臉委屈道:「我生氣了嗎,我敢生氣嗎?我這個在你們這些黨國精英眼裡只會發國難財的俗物,有資格生你們這些國家大功臣的氣嗎?我說話本來就是這樣,你不記得了,你當然記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