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世傑一行是帶著貨物離開太平鎮的,不知內情的人都以為他們此行只是在做一單生意,沒什麼好奇怪的。楊紫雲和朱國柱同是返鄉避難的北平的大學生,在太平鎮出出進進也很平常。所以,在他們離開太平鎮的第三天早上,鎮子還如以往一樣平靜。
雖說日本人已經打到了信陽,可信陽畢竟距太平鎮還有兩三百里地,隨州、棗陽、唐河和新野一線又有數萬國軍布防,太平鎮的人覺著戰爭離自己還很遙遠。一大早,商鋪林立的千年古鎮隨著太陽的升起照常蘇醒了。太平鎮小學的大門也洞開著,迎接幾百個大大小小的男女學童。太平鎮上最大的兩個店鋪便是鎮東頭朱家的同順興總號和鎮西頭張家的淮源盛總號。緊鄰兩個總號的兩座深宅大院,便是太平鎮最有權勢的朱家和張家的宅院了。朱家、張家和已經破敗的楊家,都是近百年來太平鎮的顯赫一時的旺族。三家在過去一百年里演繹出的各種故事,足足可以寫一部精彩紛呈的商界「三家演義」。
時光倒流十五年,太平鎮還是朱、張、楊三家平分秋色的局面。民國十三年冬天,一場血案的突然降臨,楊家一十三口主要成員被殺,楊家只有楊開泰和楊紫雲兄妹二人幸免於難,太平鎮三足鼎立的時代終結了。這場血案的真正內幕至今仍不為外人所知。旁觀者只能從張家收養楊家的孤女,楊開泰變賣剩下為數不多的家產投奔西北軍這些事實里,猜度著朱家和張家與楊家血案的關係。
十五年過去,太平鎮已經是朱、張兩家平分天下的太平鎮了。成者王侯敗者寇,這句老話在楊家的後人楊開泰脫離西北軍到太白頂佔山為王后,被太平鎮人談論了好一陣子。如果不是日本人打了進來,太平鎮也許就要上演三國歸晉的劇目了。朱家和張家最終誰能成為勝利者,也被好事者爭論了很久。從表面上看,朱、張兩家在實力和背景上都分不出高下。同順興的老掌柜朱照鄰和淮源盛的老掌柜張德威都是獨子,兩個商號的分號幾乎一樣多。張德威娶的妻子李玉潔很有家庭背景,他的小舅哥李光斗早幾年已經貴為省政府參議員了。朱照鄰也不甘在這方面落後,他在第一個妻子病故後,用了三年時間,終於把一個姓郭的參議員寡居的妹妹娶回了家。李玉潔嫁進張家後,在十四年里,為張家生了長子張世范、長女張若虹、次子張世傑、三子張世俊和小女張若蘭。朱照鄰的兩任妻子,一個為他生了長子朱國棟、次子朱國梁,一個為他生了三子朱國柱和獨生女兒朱見真。張家的長女張若虹因違抗母親與落魄教師姚思忠結婚,已被張家逐出家門。這樣,兩家以後爭天下的後備力量仍然是勢均力敵。
熟悉朱、張兩家興衰史的老人們,最近幾年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如果張家的二少爺張世傑干不出驚天動地的大事情,不出十年,張家便無法再和朱家一決高下了。他們的理由十分充分。在過去的十年里,朱家順應了亂世之需,開始抓槍杆子了。朱家老大朱國棟從黃埔軍校畢業後,已經做了中央軍第五戰區的上校團長。朱家的老二朱國梁,最近也當了縣保安團的司令。張家的老大張世范、老二張世傑,卻都窩在太平鎮當了少掌柜。朱家給三少爺找媳婦,走的是親上加親路線,定的是填房太太的親侄女、省政府郭參議員的掌上明珠郭冰雪。張家給二少爺找媳婦,走的卻是婚姻自由的路線,由著張世傑的性子,讓他選了孤苦伶仃的楊紫雲。這在亂世經商,沒有靠山罩著,沒有槍杆子護著,你有能力掙座金山,也只是為更強悍、更毒辣的角色準備的。有了這些比較,太平鎮親張家的人心中免不了為張家的前途和命運擔憂起來。
太平鎮的平靜生活在這天上午被這樣一個驚人的消息打破了:朱家三少爺朱國柱和張家二少爺的未婚妻楊紫雲私奔了。接著便有更驚人的消息傳出:張家二少爺張世傑這回根本不是出去做生意,他帶著人馬去追殺朱家三少爺朱國柱。
第一個驚人消息很快得到了證實:郭參議員的千金、朱家三少爺的未婚妻郭冰雪已經來找朱家算賬了。郭冰雪在朱家院內大鬧一番後,領著自己從南陽帶來的幾個隨從,沿著鎮子的主街由東向西而去。她是一個身材高挑、模樣俊美的姑娘,因她小時候也在太平鎮讀過幾年書,鎮子里的人沒有不認識她的。看到郭冰雪衝進一家鐵匠鋪從一個夥計手中奪過大鐵鎚繼續向西走,鎮子里的人就知道朱、張兩家的直接衝突已經不可避免。
縣保安司令、朱家二少爺從吉普車上跳下來,伸手攔住了郭冰雪,「表妹,有話好好說,你千萬別衝動。」走近郭冰雪耳語道:「表妹,你冷靜點!別聽風就是雨。面子要緊。」郭冰雪冷笑道:「二表哥,我都成了棄婦了,還要什麼面子?你來得正好,你跟我到楊家看看,看看楊紫雲是不是要出遠門。」說著,繼續往西走。朱國梁只好掉頭跟著郭冰雪往西走,「冰雪妹子!咱們可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你這麼鬧下去,不好收場。咱們本是一家人……」郭冰雪回了幾句:「從今天起,我和朱國柱的狗屁婚約不存在了。我們郭家丟不起這個人。」說話間已經走到楊家的院門前,手起錘落,把院門門鎖砸開,徑直走到堂屋前,又把堂屋的門鎖砸開,一腳踢開門,「朱司令、二表哥,你看看楊紫雲是不是出遠門了。」咣當一聲把鎚子扔在地上。
楊家房內的物件兒都被規整到一起,顯然是不準備再住人了。朱國梁跟著郭冰雪在幾個屋看看:「楊小姐住不住家裡,說明不了什麼問題。」郭冰雪說道:「你回去看看你弟弟的房間吧。天底下沒有這麼巧的事!告訴你吧,我還知道他們準備私奔到哪裡。他們要去金竹溝參加新四軍。」看到院子里已站滿了看熱鬧的人,突然大聲說道:「二表哥,當心你弟弟的小命!張世傑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他要殺人,一個眼神,十個八個手下都會上去。我聽說張世傑已經帶人追這一對狗男女了。殺父之仇,奪妻之恨,都不共戴天呀!」說著,抬腳往院門外走。站在院子里的人自動為郭冰雪讓出一條道。
朱國梁看看圍觀的人,突然大叫一聲:「出去!活膩了不是?楊開泰是什麼人你們不知道?小鬼子他都殺過不少!他要是知道你們來哄搶他的家產……」話還沒講完,院子里的人都逃走了。
張家當家主事的人是老太太李玉潔。
淮源盛的少掌柜張世范在總號聽到郭冰雪到楊家和朱家鬧事的消息後,馬上回家告訴了老爺子張德威。張德威一聽,笑了笑,「流言止於智者。聽聽你媽怎麼說。」張德威留著山羊鬍子,身子很瘦,面目和善而安詳。說罷,他起身往後花園走。
後花園東南角有三間大瓦房,外牆被石灰刷得白白的,朝南開著兩扇大窗戶,鑲著玻璃,這個花房是張家的一大景觀,另一景是由二十幾輛洋車組成的洋車隊。此刻花房兩扇大門開著,兩個丫環正在往外搬種著花草的盆盆罐罐。張家老太太李玉潔手拿著剪刀站在一盆茉莉花樹前端詳著,她身材適中,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一張鴨蛋臉白晰富有光澤,眼角嘴角雖然有了皺紋,但還保持著青年時代的輪廓,像她那沒有走形的身材一樣,眉宇間盛著大度和沉穩,周身像大地一樣堅實可靠的母性氣質呼之欲出。一點看不出她已經是個接近六十歲的女人。李玉潔手起剪落,那盆茉莉花樹立刻變得疏落有致,她滿意地又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把剪刀遞給旁邊穿著紅上衣的俏麗可愛的丫環鍾梧桐。
鍾梧桐把剪刀放到竹籃里,攙著李玉潔走到一張鋪著團花緞墊的椅子邊坐下,一抬頭,脫口說道:「老爺和大少爺來了。」忙到花房裡去搬椅子。李玉潔不等兒子和丈夫開口,說道:「兒子要為國盡忠,是個好兒子。紫雲知道個夫唱婦隨,是個好兒媳。我只是不明白世傑做這種事,幹嗎要朱家老三摻和。」張德威佩服地點點頭:「修剪花草,啥事都沒耽誤。不是世范說,我還不知道老二去了金竹溝。這個郭小姐唱的是哪一出,我就不懂了。這不是往自己身上扣屎盆子嗎?」李玉潔笑道:「你再修行幾年,就成聖人了,凡間的事,你弄不明白。郭小姐這麼做目的只有一個:悔婚。」張世范不解地問:「悔婚?悔婚她悔她的婚,幹嗎扯上紫雲?幹嗎毀咱們家的名聲?」李玉潔道:「你不明白女人的心。這個郭小姐,心裡一直想做咱家的兒媳。咱家要是沒有不準納妾的家規,熊掌和魚我還真想兼得。朱家老三想紫雲想得也不是一兩天了,真是個可憐蟲。不是我護犢子,他哪方面都沒法跟世傑比。按我的心氣,真想破破祖宗的規矩,把他朱老三的媳婦娶過來做張老二的小妾。」張德威搖搖頭:「規矩不能破。這種心氣不厚道。知道喜歡紫雲這孩子,說明朱家老三心底純正。他沒錯。」李玉潔尖刻地說:「狗生九仔,終有一獒,朱家能生出個朱國柱,也是怪了。厚道?你看他見到世傑和紫雲在一起時那種失魂落魄的樣子沒有?我能對他厚道嗎?世傑這個沒良心的,心可真狠!連聲招呼都不打呀!」張世范接了幾句:「他是早有準備。一個月前,他從賬房支了一萬五千大洋,說是去進貨,貨也沒見,錢還在賬上掛著。現在看,他肯定用這些錢買槍了。」
張德威從梧桐手裡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