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對抗不確定性,重建我們與世界的關係 3.要對抗不確定性,我們必須重建心靈秩序,重建我們與世界的關係

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我們在以下三種情況下會與不確定性相遇。

(1)我們幹了一件可以影響我們的利益甚至命運的事情,但結果未知時

請想一下,假如你參加了高考,或參加了公務員考試,在還未錄取時,除非你考得太差,或是確信自己考得太好,否則是不是感覺自己被綁到了希望和無望的大火上燒烤?

從內心來講,在走出考場後,你最希望的就是自己能「范進中舉」。因此,你會暗示自己藉助此次考試而一舉改變命運。但不幸的是,你並不知道結果,而結果有摧毀你這一希望的可能。這就給你帶來了焦慮。

在這種情況下,你要尋求心理保護,告訴自己不要去想結果。如果焦慮很嚴重,以致對你來說已經是一種殘酷的心理折磨,那麼,為了維護心理的生存,你就有可能幹脆預想自己考得很差,從而確定一個結果,消除不確定性對你的威脅。

這樣,一個奇怪的現象就產生了:你本來希望自己考得好的,但在焦慮的驅使下,乾脆把它想到最壞,因為這樣你可以在心裡告訴自己不需要再去想,你可以解脫了。

(2)在作出重要的人生選擇時

在存在主義哲學大佬薩特眼中,人是一種「無用的激情」,對人類的希望越大,恐怕失望越多。不過,作為人道主義者,他還是一再提醒,人們一定要意識到這一點:你們沒有不自由的自由。這意思是,你鐵定是自由的,因為你有自由意志。這麼說吧,就算你想把自己變成一個奴隸,那也說明了你有想變成奴隸的自由。而且,生活隨時都在向你展示多種可能性,有接二連三的選擇在等著你,除非你從一出生就完全像一部機器一樣,有一個神秘的東西在控制你,叫你走就走,停就停,否則你還是有自由,因為你一直在作選擇。

從存在上講是這樣的。人這個物種不像動物,他走的不是「專門化」的道路。我們知道,每一種動物都有一種器官非常厲害,比如狗的嗅覺、狼的牙齒、兔子的腿,這種「專門化」使動物能自動適應外部特殊的環境,它嵌在自然的鏈條中,沒有什麼不確定性,就像一個開關控制一盞燈一樣。

人在這些器官上都干不過動物,他最厲害的地方是大腦、是意識。但上帝是公平的,好處哪兒能都讓人給佔了。人要為他的「非專門化」付出代價,代價之一,就是他在心理上要感受世界的不確定性,一定要作出諸多選擇。

就算是在被迫的情況下,人都有選擇的問題,都有選擇生和死、吃飯和吃屎的自由。從事地下工作的革命者被反動派給抓了,反動派都還要先喊美女來考驗一下革命者,看他們是不是特殊材料造成的,能不能抗拒糖衣炮彈的襲擊,最後才是拿來燒紅的烙鐵,考驗他們堅強的革命意志。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面臨的選擇就更為普遍,小到穿哪一件衣服,大到在兩個各有優劣的工作機會面前,選擇哪個工作機會。以後者來說,這種情況讓我們非常痛苦,因為在兩個工作機會不是那麼高下立判的情況下,選擇哪一個都有風險,它們到底能給你帶來什麼,你又會碰到什麼麻煩,這一切都是未知的。

(3)在社會大潮中隨波逐流,感覺無力把握自己的命運

在這個時代,對我們來說,最困難的就是一直堅持做一件事情。原因有兩點:一是一個人堅持做一樣事情,在社會浮躁、變化很快的情況下,有和社會「脫節」的心理後果,這是很多人恐懼的;二是做一件事情能否成功,或能否取得標誌著成功的利益,在風險和變數很多的情況下,很多人已經失去了心理預期。我們被拋入了一個充滿變數的世界,只能被社會的潮流裹挾而走。

如何對抗不確定性對我們的威脅呢?

在前面我們講過,在人與外部世界「自我—對象」或「主體—客體」這一方向性結構中,只要力是由外部世界指向我們軟弱無力的「自我」,只要外部世界顯得神秘陌生、無從預知,或變得太快、無從把握,不確定性就吃定了我們。要對抗不確定性,我們必須重建心靈的秩序,重建我們與世界的關係。

我們看一下,人們為對抗不確定性都採用了哪些方法:

(1)最常見的一種方法就是攫取權力

在現有的利益分配規則下,權力除了可以帶來物質利益之外,還可以給人一種控制他人和局勢的快感,這種對人和物的控制,能讓權力者產生一種他可以控制這個世界的幻覺。而一個人一旦感覺到他可以控制他的心理情境所置身的那個世界,就獲得了一個秩序,他就感覺他能主宰和自己有關的一切,不確定性給他的威脅就消失了。

我無意評價很多人攫取權力的偉大抱負。但必須說,這種對付不確定性的策略在邏輯上是自毀的,而且會有可怕的心理後果,所以,要注意,心態要放好。一個人的權力從來不是獨立的,而是深嵌在組織或整個社會的系統裡面,他能控制別人同時也就意味著他會被別人控制。處長在他的地盤確實可以威風八面,什麼都能擺平,那個秩序由他控制。但是,按照這種邏輯,在處長以上的官面前,他又把自己投入到了不確定性之中,因為他控制不了什麼東西,相反,只能被人控制,他的權力取決於上級的評價,而這是他無法準確把握的。另外,一個人如果要以權力來確立一個秩序,他就會變成一個施虐狂,因為他只有施虐於他人,在心理上才能體驗到自己確立了一個秩序並具有主宰地位。

(2)還有一種常見的方法,就是玩潔癖,非常地講究秩序

比如,一個人在家裡,一定要把家裡弄得一塵不染,什麼東西都要擺放有序,整整齊齊,搞髒了一點,搞亂了一點,他就非常不舒服。

講衛生和把東西放整齊當然是很好的習慣,但弄得這麼誇張,就已經背離了它的目的,而發展成一種心理問題。準確地說,對於有潔癖和過分講究秩序的人,他這麼做並不是為了衛生和整齊,而是為了消除焦慮、消除恐懼。外面的世界給他造成威脅,他無法控制,於是便通過一種替代性的方案來挽救自己風雨飄搖的自我。畢竟,在家裡,在他的小世界,他還是可以通過自己打造一個秩序,來獲得一種確定性,一種對生活的控制感的。

這種對抗不確定性的策略當然也不太成功。道理很簡單,它是一種逃避,一種鴕鳥戰術,一走出家門,這一招就不靈了。

另外,前面已經說過,知識是用來馴服不確定性的,很多人也這樣干。在對抗不確定性的戰鬥中,這是最不壞的一種武器了,因為一個人了解得越多,他對未來的判斷就越可靠。但奇怪的是,很多有知識的人,為什麼在變化和混亂面前仍然空虛迷茫、驚慌失措呢?

原因有三。

(1)他所掌握的那些知識,只是「現在是個什麼樣子」及「未來可能是什麼樣子」意義上的,沒有涉及「是什麼讓它是現在這個樣子,而又會變成什麼樣子」這個層面,說穿了僅僅是對世界表層的一種淺顯描述,不是對世界本質的深層探究。而世界是變化的,所以情況一變,他的知識就不管用,用知識建立起來的心理秩序就瞬間瓦解。

對未來的預測僅僅是預測,仍然是從外部猜想這個世界的趨勢。我們不可能靠預測把確定性嵌入我們的心理結構。

一個人如果希望用知識來擺平不確定性,只有一條路,就是進行哲學思考。

(2)現代社會和古代極不一樣,古代人的生活範圍很小,世界基本沒變,他的經驗和知識都是鮮活的,他面對的是一個具體的世界。他知道什麼,不僅僅是頭腦知道,而且可以用心去感受。但現在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了,現在的世界對於人來說很抽象、很碎片化,人以知識去和這樣的一個世界進行聯繫,那只是頭腦的聯繫,在心理上,他不像古代人那樣,和世界牢固地結合在一起。

(3)每一個人的知識都是極為有限的,就是「專家」也如此。「專家」除了知道他專業領域的事情,在其他領域基本上也是一個白痴。當然,在現在的中國,「專家」就是「磚家」,他們在一些領域還不如普通人,因為他們連常識都不懂,或者,為了利益,他們裝得好像連常識都不懂。

正因為一個人不懂很多領域的知識,所以在抽象而充滿風險的現代社會,大家成了迷失的羔羊,為了趨利避害,很多人便需要一個「專家」來指導自己的生活事務。也正因為這種情況,很多人在心理上喪失了自己的獨立。

組織靠不住,兄弟靠不住,領導靠不住,同事靠不住,專家更靠不住。

能夠靠得住的只有兩樣東西:理性和自我的修鍊。

關於理性,前面我已經講了一些,在這裡也無法講得太多,畢竟不是在專門講哲學。需要強調的是,我們在思考一樣東西的時候,最好有點邏輯。為什麼我們能認識這個世界?是因為這個世界有一種「客觀邏輯結構」,它和我們大腦裡面的邏輯結構是同構的。你要是看待很多事情時,是尊重邏輯而不是尊重你的情緒的話,你就會有強大的心理力量,因為你觸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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