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精神分析的祖宗弗洛伊德邁向了生命的暮年。他寫了一本書,說宗教是一種幻覺,然後送了一本給法國作家、1915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羅曼·羅蘭。
要交代一下,此羅蘭不是那個喊「自由,自由,多少罪惡假汝之名以行」的羅蘭夫人。那個羅蘭夫人是在1793年法國大革命時期喊出那句著名的口號,並被處死的。她之所以叫羅蘭,是因為她的老公姓羅蘭。
羅曼·羅蘭是上帝的粉絲,感覺非常不爽,於是便寫了一封信給弗洛伊德,說宗教的感覺並不是幻覺,它有如「大海般的浩淼」,暗示弗洛伊德理解不了就不要亂說。
弗洛伊德看了信後「哈哈」狂笑。兩年後,在一本新書里,他說宗教信徒都是些在心理上還沒長大的小屁孩,他們需要一個上帝,就像小屁孩需要一個父親一樣。
在世界思想史上,有幾個打擊宗教最厲害的人:馬克思、德國哲學家費爾巴哈、英國哲學家羅素和弗洛伊德。但前面三人打擊宗教是從哲學和政治的角度,不像弗洛伊德,是從心理動機下手。
我不想對宗教作出評價,有信仰的人始終是幸福的。需要指出的是,從心理分析的角度,弗洛伊德說對了一點:如果沒有一個上帝,很多人將無法獨自生活。
不要以為只有基督教、伊斯蘭教、佛教、道教等才叫宗教,革命運動、民族主義運動、時尚購物、娛樂、拜金、自戀、愛情等,都具有宗教的心理功能。正如弗洛姆所說,一個人的上帝不一定是那些抽象的人格神或非人格神,也可以是一尊雕像、一個明星、一堆金錢、一幅畫像。
人需要一個上帝,有時候也非常需要一個敵人。如果說人對上帝有一種「先驗渴望」,那麼對敵人同樣如此。在這個世界上就有那麼一個國家,從誕生的第一天起一直到現在都需要一個敵人。沒有一個敵人,或者無法確定敵人在哪裡,它就會陷入「神經性紊亂」,不知道自己是誰。
這個國家是美國。
從建國開始,美國的敵人就沒有斷過。開始是英國,後來是德國,再後來是前蘇聯,現在則是朝鮮這樣的「無賴國家」,以及「基地」組織這樣的「恐怖主義」。找不到對手,美國就會拔劍四顧心茫然,找不著北。
我估計除了那些喜歡喊「自由」口號,骨子裡卻深得紅衛兵真傳的「一夜美國人」之外,大多數人理解這一點費不了幾個腦細胞:當你有一個對手時,你想到的就是如何打造自己的實力把他打趴下,如果沒有對手存在,你的力往哪兒發?
對於美國來說,一旦失去敵人這個目標,就會同時陷入兩種焦慮。
(1)沒有了攻擊和防禦的對象,那就意味著自己在明處,徹底暴露在一個躲在黑暗之中的敵人的面前,而且根本無從防禦。
「9·11」之後的一段時間,恐怖主義為什麼那麼讓美國人害怕?就是你根本不知道恐怖分子在哪兒,他又在何時何地玩恐怖,而這樣一來,在心理上就沒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
(2)美國打造自己的實力,本來就有一個預設,那就是為了戰勝敵人,失去了敵人,一拳打出去就是虛空。如果要從別人眼中才能知道自己是誰,又該怎麼做。那麼,只要別人不存在,自己就會被虛無包圍。孤獨求敗是美國無法承受的生命之輕。
對於美國來說,無法確定一個敵人的存在,比存在一個確定的敵人更可怕!
考察我們的精神是否正常有一個方法,就是看他人的痛苦能否引發我們的痛苦感受。因為,一個人的痛苦就邏輯而言往往說明了我們在「存在」和社會上的處境,他的命運代表了我們的普遍命運,只不過,他比較倒霉,屬於大家的命運集中地體現在他身上而已。
如果我們在他人的痛苦面前完全無動於衷,那就證明,我們和自己的人性,和我們的存在,都割斷了聯繫。
所以,下面這個真實的故事,其實是所有人的故事。不同的是,我們的故事是另外的版本。
有一個電話業務員,被一種他叫做「拖延症」的奇怪的東西折磨了30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的癥狀是:不管做什麼,只要不是讓人感覺到享受的事情,總是一拖再拖,總想等到一個時間點再做。在這個時間點之前,心裡非常輕鬆,而且相信到了那個時間點後就會去做,並會做得很好。但離那個時間點越近,他就越焦慮……最後,當那個時間點終於到來時,他馬上又會再找出一個理由把這個時間點推後。然後,在一種極為沮喪,但又再次輕鬆的複雜情緒中,他再重複這個拖延的過程。
另外,他可以用極大的毅力去做一些準備工作,滿懷激情與希望,可一旦要實際去操作,就會感到非常焦慮。
作為一個主要通過電話和客戶聯繫的業務員,這種「拖延症」讓他吃盡苦頭。在向我描述這一「癥狀」時,他說並不害怕客戶,客戶不可能通過電話掐死他,但就是拿不起電話。他做了大量的準備工作,看了很多電話業務技巧方面的書,但總是無法戰勝自己。
他眼睜睜地看著這個「拖延症」把自己拖入地獄。他認為,如果沒有這個病,憑他的智商,應該會比現在的境況好上不止十倍。
在解決辦法上,他曾經祈求神佛給他力量,但沒有一點用。他沮喪地承認,神佛似乎只幫助那些行動力強、意志堅定的人,他則是他們拋棄不管的垃圾。
上帝只救自救的人。我點上一支煙,在煙霧繚繞中,我看到了他對未來不知道要發生什麼的巨大恐懼。
他設置一個時間點,就是把自己和這個時間點之後的未來隔絕起來,在心理上獲得保護。在這個時間點到來之前,他是安全的。而當它真的到來了,他的恐懼感又促使他設置一個新的時間點,從而又用它來維持自己的安全感。
問題的要害並不在於他害怕未來發生什麼,而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假如知道了時間點過後是什麼樣的災難性事件,也就是說,如果他確定了將有什麼事情發生,並且告訴自己可以承受,「拖延症」也就消除了。
一個鐵的心理法則是:如果一個人知道未來要發生什麼,他還可以把握,可以控制,可以應對。但是,如果他不知道,對可能要發生什麼沒有一個預先的心理防護,他就只能被焦慮淹沒。
電視劇《亮劍》里,李雲龍之所以打仗那麼厲害,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利用了不確定性,使之成為一把砍向敵人的利器。他並不按常理出牌,以致敵人對他要幹什麼無從預測,更無從應對。
電影電視里經常有這樣的鏡頭:A是一個警察,B是一個黑社會老大,A的兄弟被B殺了,追捕B到了一個廢棄的廠房裡。B躲在暗處,A在明處拿著槍東指西指,仔細搜索著B。B奸笑兩下,只是在一邊挑逗A,就是不敢像個男人一樣光明正大地對決。這把A激得狂怒不止,聲嘶力竭地喊:「你他媽的給我出來!」
我敢保證,即使B沒有殺A的兄弟,在那個時候,A把B撕成碎片的心都有。躲在暗處挑逗和威脅一個人,這是一種無與倫比的心理折磨,比殺了一個人還要難受,因為這把他置於羞辱和不確定性的巨大威脅之中。有一個可以確認的對象,一個人就可以作出攻擊的反應,但是,假如這個對象消失,無從捕捉,他對世界作出反應的那個神經中樞就陷於癱瘓了。而狂怒,就是抗拒這個神經中樞癱瘓的過程,是一個人本能的心理保護。
不確定性這個可怕的幽靈,在人類還住在原始草棚的時候就被捕捉到了。它主要表現為自然的喜怒無常,經常以火山、地震、打雷、下雨這類「藝術表現手法」嚇唬人類。
為了逃避不確定性,人類想出了一個法子,敬畏它、賄賂它,從而在心理上安慰自己,確信自然的那幫神靈鬼怪好歹會看在自己孝敬了它們的面上,不加害自己。於是,在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出現了宗教、知識這樣的東西,出現了現代知識分子的祖宗——巫師。
巫師是幹什麼的?就是利用他的那套「知識」來溝通人和神靈鬼怪,在人和外部世界之間建立起一個確定的關係和結構。知識的本質是什麼?就是用來馴服不確定性。只要你對某一樣東西具有知識,不管你是否真正搞懂了它,但至少在你的精神結構深處不再是混沌一片,而在心理上,你已經可以對它有所把握、有所應對、有所防禦!
所以,羅素說,西方人在處理不確定性時採取了三種方法:神學、科學和哲學。
神學從來不會謙虛,所以上帝被設定為全知全能全善。只要一個人得到上帝的愛,對付不確定性似乎小菜一碟;哲學呢,主要是澄清思想和邏輯混亂,在最基礎和最終極上探究世界的真相,號稱是人類智慧的最高殿堂,一般人不喜歡玩,也玩不了;比之它們,科學好像很牛叉,因為它看到了支配自然的很多規律,而且會產生巨大的物質力量。所以,阿基米德才會那麼自信,說只要別人給他一個支點,他就可以撬動地球。
但在近代以前,科學還很弱,馴服不確定性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