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95年,越王勾踐被吳王夫差打敗。在千鈞一髮之際,他買通夫差手下的一個幹部,說服夫差饒了自己一命。但只要自己存在,就存在翻盤的可能,對於夫差總是一個威脅。所以,勾踐為了保存自己,必須想個辦法,消除夫差的戒心。
什麼辦法?幫夫差吃屎!
這是古往今來最震憾的表演。一個老大居然可以給另一個老大吃屎,自賤到這種地步,比黑社會火併時,一個老大跪下向另一個老大喊「爺爺」壯觀激烈多了。
一個老大跪下給另一個老大喊「爺爺」、吃屎意味著什麼?夫差會認為,勾踐吃屎,表明他在心理上已經徹底被打垮,徹底服了?夫差根本就沒那麼傻!一個人屎都敢吃,表明他何其忍辱負重,隱藏的仇恨何其強烈!那為何夫差會被勾踐同志的吃屎騙過呢?原因很簡單,老大一吃屎,在小弟們面前就滅了威風,就混不下去了,還報什麼仇呢?
但夫差失算了,他沒弄明白:勾踐吃屎就代表了越國被迫吃夫差和吳國的屎,全體越國人民反而會同仇敵愾。
以江湖的殘酷為例,我們來分析一下,假如一個老大被別的老大打趴了,他該不該吃屎?這涉及到表演和博弈的複雜問題。
(1)雙方實力極不對等
在這種情況下,勢力弱的老大被強迫吃屎,實際上羞辱不是太大,還是有某種「合理性」的,因為實力如此不對等,吃屎在人們看來可以理解。同時,在這種實力對比下,吃屎可以獲得「能忍他人所不能忍,方能成他人所不能成」以及「大丈夫能屈能伸」等觀念的辯護。
同時,吃屎不一定只呈現給在場的人這種解讀:這位老大已經被擊垮,老大的雄風蕩然無存。事實上,吃屎不一定就是已經被擊垮的表現,它仍然可以表現這位老大心理上的強悍,老大的精神不倒。
進行殘酷的心理博弈,講究的就是不露怯。不露怯不一定就是不怕死,它還表現為不怕砍斷自己的手指、不怕吃屎等。關鍵是表現出果斷,敢於承擔任何後果。
請想像一下黑幫電影的鏡頭:當一個老大被強迫吃屎時,他眼睛絲毫不露怯,直盯著另一老大的眼睛,抓起一把屎就往嘴裡送,一口吞下。這是一種怎樣的氣勢?在場的人,包括對方老大,都會被他震懾住。
屎是吃了。但是,老大雄風還在,氣勢還在,還有在江湖上混的資本。當然兄弟也還在了。
(2)雙方實力大致對等
這種時候,一般不會有一方老大叫另一方老大吃屎的可能性發生,因為,如果有一方這樣進逼另一方,雙方的火併結果只能是兩敗俱傷,甚至同歸於盡,對誰都沒好處。
其實這個時候實力的較量已退居成背景,心理較量凸顯到了前台。這時候真正是在心理上輸了,就輸了。
當兩個實力大致相當的黑幫有摩擦時,一般老大是不會出面的,甚至還要裝模作樣地以兄弟相稱,因為無論腳底下動作如何,雙方表面上都不能撕破臉。撕破臉也就意味著進入了全面對抗,對誰都沒好處。
所以,無論是搶地盤,還是做其他手腳,一般都是小混混或馬仔在做,而且雙方都要考慮對方的心理承受力。因為,如果有一方因為對方搶地盤或砍殺馬仔而不敢回應,那就是露怯,會發生多米諾骨牌效應。
幾年前,有個平時不會記得我的存在的朋友給我打電話,客套猶豫了半天后,說有件事情需要向我請教。
我知道他人很聰明,特別是對各種混世法則比較了解,也有一定的能力,讀書的時候就積極地向黨組織靠攏,思想先進。但是,我的確沒有想到,他也會犯愚蠢的錯誤。
他想當所在單位(他在一個龐大的國企)某個三級單位的副手(當時他好像只是副科級)。有一個競聘,他覺得通過正常的競聘無望,於是便找單位的領導,希望能給下面的人講一聲。領導和他沾點間接的老鄉關係,他也經常去領導家,領導似乎還經常給他講些人生道理,比如要讀書之類。他感覺,以他們的關係,領導似乎應該幫他這個忙。
但領導打官腔,說只要有能力,肯定有機會嘛。
這位朋友是聰明人,自然知道這個官腔傳遞出了事情無望的信息。不過他擔心的是,他這樣莽撞地找領導會不會得罪了他,問我該如何辦?
我告訴他,他沒戲的道理非常簡單,只要大腦還管用,是人都明白:他或許有一點能力,但資歷明顯不夠。雖然讓他當某三級單位副手只是領導一句話的事情,但領導肯定不會幫他。因為,領導並不會替他思考,而只會替自己思考。幫他是有風險的,他是誰,領導為什麼要為他承擔這樣的風險?
除非他捏住了領導的把柄!
這風險就是:幫他說話,領導通不過合法性論證。也就是說,領導擔心下面的人議論他,他的形象必然受損,難以在下屬面前樹立權威。這對於一個整天裝嚴肅的領導來說是可怕的。
我的朋友之所以犯下這個右傾機會主義的錯誤,乃在於他只從他自己和領導的關係上想,而沒有從領導的角度上考慮,更沒有想到這背後有一個「公眾輿論」影響領導的判斷。非常現實和聰明的他居然忘記了這一點:在非親非故的情況下,特別是在單位里,一個人幫你的前提是要幫自己,至少不能損害自己!
他問我怎麼收場,說去給領導道歉行不行?
我說這更愚蠢。很簡單,這件事情雖然在他心中有很高的分量,但在領導心中根本就是一件屁事,而且由於它的不快性質,領導在心裏面傾向於對它進行遺忘。這時候如果他還要揭開它,那麼他的語言無論是什麼,本身就激起了領導的不快,原來也許他沒有得罪領導,但說了肯定會得罪!
我提醒他:「難道你忘記了契訶夫同志的《一個公務員之死》?你想成為那個要向將軍道歉的公務員?」
他又問那怎麼辦?不再如以往一樣去他家?
我說這樣做同樣愚蠢。對於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人,特別是握有權力的人來說,你打破和他的交往規律容易激起他的心理反應,會誘使他對你和他的關係及你本人作出判斷。領導可能已經記不起這事,但如果你不去他家,他可能還真的想起這件事情來了,你還真得罪他了。
正確的方法是仍然如以往一樣去他家,但要假裝好像從未發生過這件事情,提也不提起,話題仍如以往一樣。對於有權力的人來說,他同樣可以滴水不漏地和你演戲。這樣,似乎從來沒有這樣一件事情影響過你們的關係。
而非常重要的是,他這樣做不僅不會得罪領導,而且不排除會在以後有好處!因為,他不改變和領導的交往規律意味著,他並不因自己的受挫而改變對領導的尊敬,他的存在本身就等於提醒領導欠了他。
他們以前的交往本來是一種平衡的社會交換:他對領導尊敬,領導以對他的一些指點(比如要讀書這類)作為報償。但這種社會交換被他的要求打破了,因此,無形中領導不能滿足他,在心理上已經等於欠了他的。在以後他有合理性的資格競聘某個職位時,只要用某種方式讓領導記住這一點,領導肯定會幫他。
有種現象非常讓人痛苦:兩個曾經的「兄弟」只要在權力上還是上下級關係,那麼「兄弟」就結束了。權力關係沒有友誼,因為友誼的平等性質和權力的等級秩序不共戴天。
我曾在網上看過一個帖子,非常經典。發帖者馬甲為「皖北的純爺們兒」,我把故事整理摘抄如下。
我從10年前跟他學習印染。那個時候他也只是個小師傅,一個月也就三千來塊錢,我就更低了。剛開始進那個公司時,一切從零開始,公司很多設備都沒有,我跟著他學也很辛苦,每天上班時間都能達到十六七個小時。一直持續了兩年多的時間。
所謂的「兄弟」,和「老鄉」一樣,往往只是一個借口,這就是真相!
中國沒有人不知道《水滸傳》。一幫黑道上的「兄弟」打家劫舍,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想砍誰就砍誰,多有「兄弟」情義啊。但真實情況讓人沮喪。所謂的「聚義」,不過是幾個聰明人(宋江、吳用等)為自己的利益玩弄一幫傻「兄弟」而已。
武松等人是陷進「兄弟」的情義圈套里去了,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但宋江沒那麼傻。他知道「兄弟」只是在江湖上混的一個借口,目的僅僅是讓自己有號召力,並且能夠驅動、控制一群傻叉。
你可能會說,劉關張桃園三結義,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算得上「兄弟」吧?表面看上去是這樣。但前提是,他們還要共同打拚。如果不需要共同打拚了,這「兄弟」也就做不下去,只能被純粹的「君臣」權力關係取代。
在這個世界上,要做「兄弟」是有條件的,違反這些條件,那不僅「兄弟」做不成,還可能反目成仇。
這些條件是:
(1)兩個人的處境要大致相同,而且在認同、利益上可以相互支援。如果社會地位相差懸殊,那就不可能是「兄弟」,因為「兄弟」預